长江在铜陵这里忽然宽了心,水流慢下来,分出许多岔,湖荡便生了。水是活的,活水里头,鸭群是散落的墨点。这些墨点游着游着,就游进了铜陵人的日子里。
天蒙蒙亮,湿气还重,菜市口已经有卸鸭笼的声响。笼子编得疏,看得见里头挤着的青头麻鸭,脚蹼黄澄澄的,趾间还挂着丝缕水草。铜陵人买鸭子,不兴大声讨价,只伸手进去,摸一摸胸脯,掂一掂骨架。那手指是懂行的,一摸,便知道这鸭子是湖荡里吃螺蛳长大的,还是塘边嚼了谷壳的。一只鸭子的去处,在它上岸时便已定下。
铜陵的白姜,是嫩生生的,指节般大小,皮薄得能透光。瓷坛子封着,藏在阴凉处,揭开时,一股子清锐的辛气直冲上来,不呛,倒醒神。这东西离了铜陵的水土,便失了那份脆而回甘的劲道。
鸭子是水鸭子,不宜过肥。斩成适口的块,先在铁锅里煸,皮脂逼出些油,焦黄了,便添水。水要一次给足,不能中途慌张去加。白姜切得厚些,成片,抓一把撒下去。火候是守出来的。炭在灶膛里幽幽地燃,蓝火苗子舔着锅底,锅里先是静的,而后才有细微的咕嘟声从深处泛起,像远处江上的闷雷。
时辰到了,揭开盖,一团白汽扑到梁上。汤是清凌凌的金黄色,面上浮一层晶亮的鸭油。姜的辛烈被驯化了,融进汤里,变成一种敦厚的暖。鸭肉酥了,却还寻得见纹理,筷子一拨,便松散开来,纤维里都吸足了姜味。这一碗汤,是铜陵人的底气,寒天里喝了,额上沁出细汗,通身便舒泰了。滋味是咸鲜的,但那咸是河水的底子,鲜是水草的魂,姜是引子,把水土的厚意都唤醒了。
若说白姜鸭是文火慢炖出的诗,油没鸭便是烈火滚油炼出的赋。
鸭子必要整只。收拾干净了,用细盐和十来味料子,里外细细地抹遍,挂在檐下通风处晾着。风要的是江风,带着水汽,把皮子吹得紧绷绷,像一面蒙好的小鼓。
炸它的油锅是阔口的,深得很。菜籽油烧到某一种火候,表面起了细密的波纹,便是时候了。捉了鸭脚,头朝下,缓缓地浸到油里去。霎时间,油声鼎沸,像是万千细针在攒刺。那鸭子便在滚油里沉浮,颜色由青白转为浅黄,再转为一种深厚的、饱满的金赤色。香气是霸道横蛮的,窜出灶间,飘到巷子口,勾得路过的人脚都迈不开。
出锅时,沥干了油,通体澄黄油亮,仿佛上了一层釉。皮是极脆的,牙齿轻轻一碰,“咔嚓”一声,应声而碎,底下热腾腾的汁水便迸出来,烫着舌尖。那肉却是嫩的,嫩而紧实,一丝丝拆开来,有嚼头。外头的脆,里头的润,油火的爆裂,与鸭肉本味的清甜,全在这一口里了。这是金榔乡人的巧思与豪气,把一只鸭子送进油火的酷烈里,却逼出了它最深藏的温柔。
街头巷尾的酱鸭,是铜陵老城中沉默的修行者。
大缸排在老屋的背阴处,缸是粗陶的,吸饱了日月的凉。酱是陈年的好,豆子与麦麸经了暑气与寒霜,在时间里慢慢变化,生出复杂深沉的香。新鲜的鸭子,收拾妥当了,便整个儿地没入那浓稠的酱汁里。缸口要用油纸封严实,再压上石板,仿佛怕那香气偷跑了去。
这一封,便是数月辰光。外头夏雨冬雪,缸里却是一个寂静的、滋味交融的小世界。酱的咸、鲜、酵香,一丝丝、一缕缕,渗进鸭肉的每一寸肌理,连最当中的骨头,都浸透了颜色与味道。
待启封时,鸭子通身已是一种深沉的赭褐色,油光光的,有木器般温润的光泽。不用多加烹煮,只取出来,上笼屉蒸透。蒸汽一呵,那蕴藏许久的酱香便轰然散开,沉甸甸的,满屋子都是。肉是紧的,紧实得像上好的腊木,撕开来,纤维分明,嚼在嘴里,咸香扎实,有余味在喉头盘桓良久。这是时间的滋味,是把一段漫长的等待,都熬进了肉里,不张扬,却最是耐得住咂摸。
枞阳的媒鸭,随时代行政规划由安庆而铜陵,却俨然早是这方水土当之无愧的老住户。
它们在湖荡芦丛间,一代代地生了七百年。羽毛是麻褐色的,与枯苇的颜色混在一处,不细看便寻不见。它们认得这片水域的脾气,晓得哪里的水最活,鱼虾最丰。养鸭人撑着小船,竹篙一点,它们便从四面聚拢来,像是听得懂乡音。
这般的鸭子,肉质是别样的。红烧固然好,但最见其本真的,还是一钵白汤。清水,几片老姜,一把葱结,余下的,便全交给火与时间。汤沸了,撇去浮沫,便转文火慢慢地煨。不必多加搅扰,只让它自己在锅里沉静着。
待汤色渐渐转成温润的乳白,香气也出来了。那不是浓烈的香,是一种清远的、带着水汽的鲜气。鸭肉煨到酥烂,用筷子便能轻易拆解,入口却是弹的,仿佛还存着在水中游弋的力道。汤是清甜的,甜得含蓄,是水草与螺蛳的精华,都化在了这一口里。吃这样的鸭子,像是在读一段活的历史,清淡里,有七百年的湖光云影。
一只鸭子,在铜陵的宿命,总是这般丰饶。
晨光里,它在江汉中拨动清波;暮色中,它便可能化作一碗暖汤、一碟脆皮、一块浓酱,或是一钵清鲜。它的滋味里,有江水的浩荡,有湖荡的幽深,有白姜的辛暖,有酱缸的沉默,更有铜陵人对待生活的、那份不慌不忙的耐心与巧思。
夜市摊头的红油锅子还在翻滚,香气热辣辣地泼出来。而江边的老屋里,一瓮白姜鸭汤正守着幽幽的炭火。这浓与淡,烈与醇,快与慢,都在这座江城的水汽里,交融成一片厚实的、叫人心安的烟火气。
长江水日夜流着,带不定这些扎根于灶头与舌尖的滋味。它们沉在岁月里,胃有了着落,心也就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