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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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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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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鸭子在马鞍山

安徽马鞍山与江苏南京,相距不过六十公里。这段短短的路程,一端连着钢铁铿锵的工业脉搏,一端通向六朝烟水的繁华深处;而中间,恰恰镶嵌着现代化航空枢纽禄口机场的银翼起落。就在这奇妙的时空褶皱里,在江苏省溧水、高淳与安徽省当涂、博望的温柔交界处,静卧着一片浩渺的水域——石臼湖。它不像名湖大泽那般声名显赫,却以无言的泽被,滋养着两岸风物,也奠定了滋味最初的底色。

一只鸭子在马鞍山的浮生,便是从跨两省三区县石臼湖的梦里开始的。

那梦是青灰色的,浸着皖南的潮气。晨雾漫过堤岸,将芦苇荡洇成一片濡湿的宣纸。麻鸭灰褐的羽毛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它拨动绯红的脚蹼,在镜面似的水上犁开一道浅痕,旋即又被无边的绿意弥合。湖畔人家都说,这湖的魂灵有两半,一半化进了李太白的诗酒月光,另一半,便渗进了鸭子的骨血。诗是捞不起来的,但鸭子的魂,却能在灶火与时光里,炖出百转千回的人间至味。

它尚不知晓命运。只顾埋头,将长喙探入微凉的湖泥,寻觅螺蛳与嫩草的清甜。待到腹中温暖鼓胀,一枚青莹莹的蛋,便悄然落在蓼草编织的巢里。农妇的手掌粗糙而温暖,将蛋拾起,裹上一层拌了盐粒的黄泥,如同举行一个古老的仪式。坛口密封,埋入阴凉的陶瓮深处,剩下的,便全权交给沉默的岁月。当泥壳被轻轻敲开,流出的竟是一汪颤巍巍的、红玛瑙般的油光。用筷子头小心翼翼点破,那浓醇的咸鲜便猛地窜出,是阳光、水草与湖风在黑暗中凝结的精华。佐一碗滚烫的白粥,这枚红心落日,便是石臼湖对寻常晨昏最慷慨的犒赏。

鸭子的旅途,在采石矶的涛声里,有了第一次壮烈的转折。

长江在此陡然束紧,又奋力挣脱,撞出千年不息的轰鸣。传说中那醉酒的诗人,便在此处与明月同归。而这只鸭子,也在此地与一只洁净的猪肚相遇,被巧手缝合成一只敦实的口袋。这做法,据说起于明末的兵荒马乱,有农户以此犒军;后又随抗战烽火里的流离人群,融入了巴蜀的泼辣与江南的温存,最终在安徽的烟火里沉淀为独有的形貌。它被投入陶瓮,加入当归、党参、沙参、苡仁等十数味药材。火,必须是砂煲下的文火,不急不躁,像老僧入定,又像江水夜夜拍岸的固执缠绵。

先以猛火与高压,逼出最深处的脂膏与精粹;再以砂锅的耐心,将所有的魂灵儿徐徐调和。待上桌时,汤色是澄澈的金黄,隐隐透出药材温润的馥郁。鸭肉早已酥烂,猪肚脆嫩弹牙,而那汤,集山川草本之灵气,融飞禽走兽之精华,一口下去,从舌喉一直熨帖到肠胃深处。这已不止是菜,更像一剂温和的慰藉。它没有宴席菜的浮华,却有大江的包容,有历史的层叠滋味,是码头力夫与过往客商都能从中咂摸出温暖与力气的平民滋补哲学。

若说口袋鸭是江畔的慷慨浩歌,那么八宝鸭,便是深院厅堂里一曲工整华丽的乐章。

这鸭子,须体态丰腴,羽毛光洁。操刀者从背脊处细细剖开,取尽骨骼,皮肉却毫发无损,如同一场精密的蜕壳。随后,莹白的香糯米、圆润的莲子、金黄的板栗、嫣红的枣脯、碧绿的青豆……各色珍宝被恭敬地填入这具空灵的皮囊。鸭肉于是成了一个丰饶的宇宙,包裹着大地的五谷与硕果。

它被置于深盏,送入蒸笼,在如云如雾的蒸汽里,进行着漫长而沉默的涅槃。时辰一到,揭盖的刹那,蒸汽奔涌而出,鸭皮泛着晶莹的琥珀光泽,紧绷如鼓。以银刃剖开,内里乾坤乍现,糯米饭吸饱了鸭油与各色配料的精华,粒粒分明,又糯软黏连。入口,鸭肉的丰腴、八宝的清甜、油脂的润泽浑然一体,肥美却无半分腻滞,只有满口醇香。这是旧式宴席的压轴大戏,是富贵与康宁的象征,每一筷都透着不急不徐的雍容气度,仿佛在诉说这座江城曾作为漕运枢纽、商旅辐辏之地的往昔荣光。

盛宴的灯火终会阑珊,而最绵长隽永的滋味,总是沉淀在巷陌深处的日常烟火里。

当涂酱鸭,便是这般模样。它通身裹着酱栗色的浓亮外衣,油光润泽,像是穿了一件浆洗得挺括的旧布衫,静静悬在熟食店的橱窗后头。它的风味,不靠奇珍异馐,全凭一缸老卤的深厚底蕴与日光风露的耐心守候。鸭子浸渍在秘制的酱汤中,经反复浸、腌、晾、卤,那咸、甜、鲜、香的层次,便一丝丝钻进纤维的每一寸肌理。肉质紧实耐嚼,撕开来纹理分明,酱香浓郁,回味悠长。它无需华美器皿衬托,斩上半只,便是晚饭桌上最扎实的喝彩。巷陌之间的男主人就着它能饮下三杯淡酒,孩子指头上沾了酱色,咂摸得津津有味。这是家的味道,是节庆时不能缺席的熟悉面孔,是马鞍山人勤恳日子里,一枚最踏实、最鲜美的脚注。

一只鸭子,从石臼湖的晓雾里启程,路过采石矶的拍天雪浪,历经砂煲文火的深情守候,化身宴席上的锦绣乾坤,最终落脚于万家灯火的寻常餐桌。它的浮生谱,何尝不是这座江城的注脚?有千帆过尽的浩荡历史,有钢花飞溅的工业筋骨,更有这深入肌理、暖老温贫的饮食春秋。

当最后一点酥烂的鸭肉在齿间化开,醇厚的汤汁缓缓入喉,那里面,有湖的清旷,有江的豪迈,有文的雅致,有工的笃实,更有民的醇厚。这座江城的魂魄,便在这只鸭子从生到熟、从简到繁的旅程里,被炖煮得如此烂熟,如此透亮,如此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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