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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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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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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的“道好”

车子驶离城际干道,拐进蜿蜒的田埂路,窗外的楼厦便像潮水般退去了,换作一望无际、绿得沉甸甸的稻野。远处村落的轮廓,柔软地荡漾着。

此行是为赴一场乡村的喜宴。穿过晒场,那喧闹的声浪便迎面扑来,不是城市酒宴里彬彬有礼的觥筹交错,而是一种近乎粗粝的、裹着泥土腥气与汗水味儿的欢腾。人声、犬吠、油锅的滋滋声、孩子追跑的尖笑声,拧成一股结实而滚烫的绳子,将人不由分说地拽进那团喜庆的、红彤彤的烟火气里去。

席棚下已黑压压坐满了人。八仙桌的漆色早已斑驳,上面大碗叠着大碗,红烧的蹄髈油亮亮地颤着,整条的鲤鱼瞪着眼,仿佛刚从村口的塘里跃上来。空气里满是菜籽油的浓香与酒水的微醺。人们大声谈笑,脸颊被日头和酒意染成同样的酡红。然而,在这片鼎沸的人声之上,却始终盘旋着另一个声音,一种高亢、嘹亮、带着独特韵律的吟唱,像一只灵巧的燕子,在屋梁与席棚间穿梭往返,将所有嘈杂都收束成它的和声。

那便是“道好”了。

堂屋前的石阶上,常立着一位清癯的老者。约莫六十上下,穿着一身半旧却洁净的藏蓝中山装,与周遭花花绿绿的景象相比,倒显出几分肃穆。手里没有话筒,只凭一副被岁月磨得沙哑却异常洪亮的嗓子。新娘的彩车刚到院口,那声音便陡然拔起,像一把利剑,劈开了所有的喧嚷:“喜鹊登枝喳喳叫,凤凰落地步步高——新人到!”

那嗓音里有种奇特的穿透力,不是嘶吼,而是丹田里沉沉稳稳送出来的一股气,字字砸在青石板上,又反弹到每个人的耳膜里。人群倏地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烈的喝彩。新娘被簇拥着下车,红盖头低垂,步履有些羞怯的滞涩。那“道好人”便移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着,祝词也如流水般淌出来,不再是方才宣告式的铿锵,而变成了细腻的描绘与殷切的叮咛:

“新娘腰,好柳条,随风飘摇过仙桥……一步金,二步银,三步四步踏莲云,走进婆家聚宝盆……”

词句是活的,押着悠远的乡韵,却又绝不同于书本上的诗词。那是土地里长出的句子,混着稻花的清芬与炊烟的暖意。见新娘裙裾拂过门槛,便唱“门槛过,福气坐”;见院角一株石榴结着累累的青果,便唱“石榴多子堂前笑,来年怀中麟儿闹”。

目光所及,一切平凡物事,天井的积水,檐下的灯笼,甚至一只凑热闹摇尾的黄狗——都被那充满灵视与吉庆的话语“点化”,瞬时镀上一层祥瑞的光晕。这光晕并不虚空,它让羞怯的新娘步履渐渐踏实,让满脸油汗的新郎官挺直了腰板,也让满院的乡亲父老,脸上绽出一种笃定的、深以为然的笑意。

高潮在新人过堂时到来。堂屋正中,早已摆好两把裹着红绸的太师椅。司仪请新人相对行礼,唱罢“一拜天地日月长”,便有人起哄,要新人表示表示。城市里的婚礼,此刻大约是交换戒指或亲吻,这里却有这里的法子。只见那“道好人”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像是戏台上的老角儿要抖一个精彩的包袱。清了清嗓子,忽然换了一种更促狭、更活泼的调子,那调子里带着三分怂恿、七分亲昵的“闹”意:

“新娘子,莫要慌,抬头把你郎君望。郎君好比山中松,娘子你是藤萝秧。藤缠树,树抱藤,今儿你要表表衷肠。要么歌一曲,要么舞一场,不然嘛……”故意拖长了腔调,四下里的乡亲立刻心领神会地接上:“不然咱们不让入洞房!”

哄笑声几乎要掀翻席棚。新娘的脸红得像要滴下胭脂,新郎也搓着手,又是笑又是窘。推搡了半晌,新娘终是拗不过,接过不知谁递来的话筒,清唱一段黄梅戏《夫妻双双把家还》。

嗓音并不专业,甚至有些发抖,但那份朴素的、带着颤音的真诚,却比任何技巧都动人。当唱到“寒窑虽破能避风雨”时,许多长辈的眼里,竟泛起了湿润的光。

那一刻,“道好”更深的一层意味得以显现。它不仅仅是用吉祥话铺就一条通往新生活的红毯;它更是一套庄重而又活泼的“礼仪”,用一种近乎戏剧的方式,在众目睽睽之下,考验新人的默契,引导他们完成从两个独立个体到一个家庭单元的过渡。

那略带刁难的“闹”,是乡亲们交付祝福的一种独特方式;而那羞涩的应对与表演,则是新人向这片土地与宗亲,做出的第一次公开的、郑重的成家宣告。

宴席终要散。

回望那片被稻浪包围的乡土,一场喧腾的“道好”,恰似一次静默而坚实的扎根仪式。这古老而鲜活的祝诵声,正是这片土地,为自己儿女吟唱的一曲最深情的、关于家的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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