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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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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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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守望者

鲁北小城——圣城,十一月中旬。

小城属于温带季风气候,虽值十一月中旬,但仍然有些温暖。阳光虽不艳,却能亮明了马立海的心。他走出病房,心头一阵清亮。他已有多日没有看见太阳了马立海每天有看日出日落的习惯,平日与太阳亲近地很,今儿却有些陌生了。

“刚才拉来急救的那个人,走了。”护士的低语随风而过。马立海因为挂念母亲,他脚步匆匆,似乎听得并不真切。一阵微风吹来,让人并没有感受多少凉意;但头顶上簌簌掉下的梧桐落叶,顽皮地与地上的伙伴儿,一起在地面之上打着旋儿,升起,又轻落。

马立海心头一惊:“冬天真的要来了。”心声尚未消歇,他在冥冥之中似乎听见有人在高空低声的应道:“那是当然。”马立海吃了一惊,猛地抬头去寻,看见的却是并不湛蓝的天,还有并不雪白的云。环视四周,近无行人。

“哪里来的声音,好奇怪。”他心中纳闷儿,脚步却更加紧了,附带着地上的落叶在他的身后面跟着打旋儿。“要快些回去,免得母亲唤我。”于是脚步更加紧了。

医院里人流如织,最不乏人的地儿,医护,安保,保洁,但更多的是病患和陪床的家属。此时的马立海眼中,这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整个世界都浓缩成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他的母亲。偌大的医院里,每个人的脚步都是匆忙的。这来来回回的人流,在他的眼中看来,似乎却是虚幻的,每个人都像是鬼魅一般,一闪便消失了。

跨进人民医院十九楼神经内二的病房,他来到了26床母亲跟前。母亲还在沉睡,白发蓬松,肆意地张扬地蜷伏在枕头之上。他在脸盆中倒了一点热水,试了水温,便将手巾浸了下去,浸透,拧紧,给母亲轻拭脸庞额头,然后是双手。马立海将怀中热乎乎的大包子拿出来,撕了一角,放在自己唇边一试,又放下了。他去床边桌子上给母亲倒了一杯水。水在碗底轻旋了片刻,马立海试了一下水温,恰好,便轻唤母亲。

“娘,先喝点水儿,润润喉咙,我们要吃早饭了。”他看着母亲表情,母亲还是紧闭了双眼,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有听见。马丽海握着铁勺儿的右手有些抖,连日的劳累让他这个近60岁的人有体力些不支。这几天,他没有休息好。他感到左胸口的紧和一丝丝的痛。马立海有多年的心绞痛,他一直瞒着家人。因为刚才走得急,他的嗓子有些干,他皱了一下眉头,使劲的咽了一下唾沫,满嘴的苦味。他将小勺轻放在母亲嘴边,母亲感受到了温暖,便下意识的张开了嘴,母亲的嘴唇有些干了,起了一些干边。满口的牙只剩了一颗半,一颗好的,还有半颗坏的。马立海见母亲张了张嘴,便赶忙把小手中的温水倒进了母亲的嘴里。母亲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咂摸水的味道,随后便听见“咕噔”一声咽了下去。母亲的肚子随即发出了更响的肚鸣之声。母亲的表情变得欣然,似乎是完成了一桩大的任务。看着日夜陪伴的母亲,马立海却又似乎觉得,这个人不是自己的母亲。刚才的急切感正在减退,不停地一丝丝地减退。

“好奇怪,这个人是自己的母亲吗?如果是,那为什么让人这么陌生?那如果不是,自己为什么要日夜守候于她?为什么要时刻牵挂于她?”马立海心想,但旋即又有些自责,觉得自己不应该有这些这样荒唐的想法儿。

“母亲平日不是这个样子的,为什么今天变了?”她一边喂着母亲温水,一边在追寻心结的答案。伴随着的是母亲依然响的吞咽声和肚鸣声。马丽海在心底连连发问,却又得不到答案。

南边陪床的孙诗言回来了。“早呀!”她笑容灿烂,轻声问马立海早。

“早!”马立海礼貌地回应。

同是陪床,马立海和她是最为熟悉的。孙诗言的丈夫何文贤,是东北哈尔滨铁路局的中层,10年前得了结肠癌。至今肚子右侧有一道竖向的长疤,马立海目测有30公分长。屋漏偏逢连阴雨,何文贤刚做了结肠癌手术不久,却又得了脑梗,从此卧床不起。孙诗言陪伴丈夫在哈尔滨医院治了五年多,见病情没有好转,便与儿女商量要转到老家来给丈夫治病。

“他当时只是可劲儿地摇头,他不愿意来。”说着孙诗言便流下泪来,“我现在很后悔,你看,在老家治了五年也没有好转,家里的钱也花没了,现在用的都是女儿的钱。”孙诗妍边流泪边说。

我听了心中更是一阵地紧,赶忙放下手中的碗,走过去。我拘谨地伸出右手,想轻轻地抚摸她的背,安慰她,却又觉得不妥,又赶紧撤了回来。我待在她丈夫的床边,满脑子空白。平时不乏言辞的我,就这样傻傻地卡在那里,一时无措,缓不过神儿来。二姐来看我,见状便去拉了拉孙诗言的手。二姐本想安慰她几句,话没有说出口,泪也流了下来。

“大姐,困难总是暂时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看,大哥也醒了,你哭,他看着也难受……”

“呜呜,呜呜……”何文贤见妻子哭,便只是一个劲儿地呜呜,我知道这是他能说的所有的语言。这短短的话,只有两个字,还是个叠音,但在我听来却是那样的纯粹,那样的丰富,那样的冲击人心。我鼻子一酸,赶忙回到母亲床边去,给母亲继续喂饭。

“就是这个女的,她昨天晚上来偷我的被子,心肠坏得很。”母亲边吃边含糊地指责。这话如同晴空中的响雷,在我和二姐的头顶炸响。我惊愕地看向母亲。那种源自病痛的疏离感瞬间变得无比具体和强烈。二姐和孙诗言听了,也怔在那里,两个人的脸上挂着的泪珠凝固了。

一股夹杂着羞愧与无力的怒火从我心头汹涌而起,我一手抓着了母亲的胳臂,声音因克制而颤抖:“娘,你真是老糊涂了。年龄大也不能胡说。这楼外面是朗朗的乾坤,孙大姐怎样待人,老天都在看着呢,你可不能这样说呀?”深夜几次起身,总见孙大姐不是给丈夫掖被角,就是在给母亲掖被角,她几乎彻夜不睡:给丈夫喂水,给丈夫用针管儿喂流食,给丈夫拍打背部,给丈夫洗脸刷牙,给丈夫周身按摩……

我是亲眼看见的。因为只有一张床,我便让给孙诗妍大姐去睡,我自己睡到外面的走廊。自从知道了他们夫妻的经历,我从内心无比钦佩孙诗言这个大姐。一个女人,不离不弃陪着丈夫治疗了十多年,从黑龙江到山东,这其中的夫妻情分儿,这份坚守与坚韧,早已让我敬佩不已。母亲这无心的指责,像一根刺,扎在了她早已疲惫不堪的心上,也扎在我的良心上。我无地自容,红了脸,低头不敢看孙诗言,只会笨拙地连声道歉。

“没事儿,老人病了,说的是糊涂话,我不会往心里去。”孙诗言摆摆手,可是她的眼泪却比她的话语更真实地流下来了。见妻子又哭,何文贤又急切地“呜呜”出声。孙诗言见状,赶忙用衣袖抹了把脸,破涕为笑,挤出一个笑容:“你看看我老公,见我哭,心疼我了,不哭了,不哭了,说完,她便用手轻轻地去抚何文贤的额头。接着把脸贴了上去,贴了很久才分开。那一刻,病房里静默无声,只有无尽的酸楚和感动在流淌。我和二姐的泪水,为这份深情,也为这沉重的生活,再次决堤。

临别时,孙诗言站在病房门口,眼中带着由衷的祝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轻声说:“好了,出院了,真好……过几天,过几天,我们也该好了……”

这话轻如羽毛,却重若千钧,刻在我心上。在与二姐和母亲道别后,我转身,在她们诧异的目光中,轻轻地拥抱了一下孙诗言,并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这个拥抱,无关礼节,是敬意,是祝福,是无声的支撑。

这个女人,连同她那磐石般的坚守,注定要影响我一辈子了。她转身回房的背影,在我眼中,日渐高大,顶天立地。

许久以后,我仍时常祈愿:何文贤的病早已康复,孙诗言终于挽着他,走出了医院。她的脸,一定能长久地、幸福地贴在他温暖的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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