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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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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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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骑红尘背后的历史回响 ——读马伯庸《长安的荔枝》有感

《长安的荔枝》是一扇通往盛唐的时光之门,身置其中,让人恍惚而又真切。恍惚的是,这部历史小说反映的毕竟不是现实的社会,它与我们有着千年的跨越;真切的是,你在距离现在1300年的描述中,却依然能够看到现实的影子。历史不会重演,但又是何其的相似。

在你阅读的不经意间,那些泛黄的书页间飘散出来的,不仅有荔枝的郁馥甘香,更有着一个伟大时代的强劲呼吸与律动脉搏。

小说的背景取得并不复杂,就是人们常说的那句“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通过一个小小的荔枝使的视角,将大唐盛世的繁华与脆弱、权力与人性,以及上流社会与基层民众的生活日常,精心地绘拟为一幅气势恢弘而又描摹细腻的一首诗卷。时至今日,在岁月的洗礼之中,这幅诗卷也已经像书页一般透出了黄晕。不过,在这泛黄的画卷中,依然有大唐的红与紫赤和橙,这就足够温暖几代甚或数世了。这些温暖,在某种程度上,也同样掩阖了社会的缝隙和撕裂。

史书上短短一句“妃子笑”的记载,就成了马伯庸故事世界的诱因和动力。我想这个故事在马伯庸的心底早就烙下了深深的印记。他在潜藏之中期待写作机会的光临。更为直接的是,他的一个朋友发微博说:“杨贵妃要是在马嵬坡没有被缢死身亡,而是果真逃到了日本,她是不是再也吃不到荔枝了?”朋友的微博,更是激发了马伯庸的创作萌动,他紧紧地抓住了这个一闪的灵光,果断地放弃了其他方面的工作,用尽气力,试图把“妃子笑”的典故,用“周德文式”的视角来解读一下。

只要是文学作品,怎么会缺席了作者的创作意图。来了就不妨抓住,大概率这是一次不错的创作机会。这种现象对我们喜欢文学创作的朋友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启示。于是,他基于并借助于自己对生活的体验,不仅想象了古代鲜荔枝的种植和田间管理,还想象了运输途中可能遇到的保鲜、运输、调度等难题,更构思了其中涉及的人事斗争、资源调配、意外处理等细节。这种基于历史逻辑的创造性想象,既尊重了历史的基本事实,又填补了历史记录的空白,使历史变得更加丰满立体,更加地可爱近人。

马伯庸笔下的长安城,不是教科书上平质化的盛世符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城市。不论怎样讲,唐朝作为封建王朝的巅峰,没有谁能出其右。它的方方面面,的确是五彩缤纷,令人着迷甚或产生幻觉的。它有温度,它有气味,它有颜色,也有声音。要看透长安,需要读者调动全身的器官设身处地地去感受,去体验,去阐发。在长安,你能看见李善德的无奈,看见他像现代人在长安南城挑选自己心仪的房院,理解他体谅妻子浣衣的辛苦和女儿沐浴的便利,感受他所承受的房价和还款的巨大压力,看见大明宫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中轻颤。在长安,你能闻见官衙酒肆散发出来的菜肉之味,闻到曲江池畔的酒香。在长安,你也能听见东西市集商贩的吆喝声,感受众生的生活温度与滋味。

这种历史现场的还原能力,让读者从一个旁观者,穿越时空去亲眼见证那些被史书简略记载的历史。作者对历史和细节的刻意追求,无疑把这本小说从令人着迷起步,把它持续地推向了成功之峰。正是作者对时代背景的孜孜以求,才巧妙地还原了历史的基本原貌,然后在历史的背景之中,把现代人的生活丝滑地地嵌入了进去。在历史的背景之中,折映的都是现代人的生活,还有他们的生活的无奈苦楚和希望。以作者的叙述为镜,你从镜中看见了现实中真实的自己。或许有些人看得不够真切,但在不够真切之中,并不能阻遏鲜活现实在不停地演绎。小说,拉大了读者与历史的距离,也缩短了读者与历史的距离。这一拉一缩之中,一远一近之变,淡去的是你对某些东西的梦幻之觉,坚定的是现实生活中的自己。读罢小说,你不得不称道马伯庸对历史可能性的想象力与还原力,敬叹他对作品质量持续不减地追求。我想,这也是喜欢创作的朋友产生感验和启悟的地方。

能写历史小说的人,一定会对所写历史和时代做了充足的功课。这也是作者对历史和时代的基本尊重,是作品和读者的尊敬。试想,一个有责任感和使命感的作者,一个对自己和社会坚定良心的作者,有谁愿意因为自己的搪塞和不作为,让作品和自己成了读者的谈资和笑料。

书中马伯庸对大唐官僚体系的描写不仅细致入微,而且入木三分。部门之间的推诿扯皮,官员们的明争暗斗,上下级之间的复杂而微妙的关系,朝廷的经费之靡奢,封建制度的外盛内耗等,都被刻画得淋漓尽致力透纸背。李善德确确实实是被坑了,是当街的一脚摔倒让他的酒意全消。抱吃甘蔗的节略使何履光,更兼其虎狼之卫士,都让李善德陷入了无尽的绝望之中。“敕牒真假,无关紧要。”出自节度使何履光之口的话,是那么地直白与现实,又是那么地与令人惊世与悚惧。李善德与国相杨国忠的对话,更是历史性注角封建盛世必衰必灭的必然。表面上鼎盛的唐朝,已俨然成为了清末的《红楼梦》,尽管还在勉强地维持着表面上的冠冕堂皇,实际上已是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它在等待那根稻草。那根稻草虽轻,但也有千钧之势力;那根稻草虽来得迟,但最终会到来,这是历史的必然。不止是杨国忠,不仅是李善德,就连读者也能从隐约中透视出那帝国之厦的摇摇欲坠。这是再明眼不过的事。对此,你可能感到惋惜,但又爱莫能助甚至绝望;但在你的绝望的回味中,可能也有释然在:这样的王朝,从内里已经腐朽了,烂透了,倒下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嘛。于是,便也心安,将目光从小说中剥离了出来,又重新来审视你的眼前现实。

读者尚且如此,那作者岂不是更是门清?马伯庸显然对古代官场文化有深入研究,能够精准把握那些隐藏在公文往来、职场交往中的潜规则,然后用唐朝的语言、意象,用今人的文脉和技巧,来表达给现代的人们听。这样一来,不但没有显示出历史的违和感,反而能够丝丝入扣圆润转婉,沁入人心,使小说具有了超越小说本身的认知价值。读者在欣赏故事的同时,也能对古代中国的官僚体制运作有更为直观的理解。当然,作为历史小说,这也是一个同性的现象。比如《康熙王朝》《雍正大帝》等历史小说就是这样。你能够从历史中看到现实,亦可以从现实中看到历史。历史的真实,是历史小说的基础和原生基座。没有了它,历史小说也便站不住脚。

谈小说,自然就饶不开人物。书中主人公李善德这个荔枝使的形象塑造得尤为精妙。他不是一个英雄式的人物,没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没有改朝换代之志,只是一个兢兢业业、谨小慎微的小吏。李善德是一个文学人物,也不是一个文学人物。据作者自称,李善德是作者在一本敦煌写经卷子的末尾名录里捡到的一个人物,只不过是把他从武则天时代拽到了天宝期间来客串。他也穿越了历史的时空。然而正是这样一个普通人,却被“巧妙地”卷入了为杨贵妃运送鲜荔枝的宏大工程中。接受荔枝使,并非完全出于李善德自愿,而是被上林署令刘给设计了。看着李善德中招,也不全是署令刘的官场圆滑,也有李善德的心甘情愿。刚刚贷款买房的他,自有他的苦衷,他真地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以维持自己和妻女一家三口稳定的日常开支,以及偿还那该死的房贷。皇帝需要什么,就索性派发各种临时差遣,所以什么木炭使花鸟使海货使糖蟹使也就应运而生了。这世间受苦受累的,也不是李善德一个人,那个时代,普通人沦为被设计沦为被役使的境地,不是一种偶然,而是一种普遍的现象存在。你细心地观察社会,哪一个时代不是如此。更何况,他得的所谓“肥差”,只不过是“击鼓传花”中的最后一个环节罢了。

马伯庸通过这个小人物视角,巧妙地解构了历史上那个被浪漫化的“一骑红尘妃子笑”的典故,揭示了其中隐藏的无数普通人的血汗与艰辛。那个在比部司任主事的韩洄,那个诗文不错却一直在京待选的杜甫……那一个不是“李善德”。杜甫在京被授右卫率府兵曹参军这一闲职,韩洄摸出十五枚大钱作贺。守卫乱葬岗的老兵,拼死所争的不过是从西域调回大唐。所谓大唐,大在疆域,大在皇权,大在官僚体系,大在上层的奢靡,不大在底层吏民。

马伯庸的历史观在这部小说中也得到了充分体现。试图理解历史中的每个人,无论是皇帝贵妃还是基层小吏,他们的选择与局限。这种同情加之理解的态度,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不会简单地憎恨杨贵妃的奢侈,也不会一味地谴责唐明皇的昏庸,而是能够体会到每个人都被困在各自的时代局限与身份角色中。在世间的围城,有的人想突破,却没有对应的能力和

才华;有的人想呆在围城之中,却也未必能够如愿。我们在高中课本《南州六月荔枝丹》中了解了它。表面上,荔枝是南方的一种普通水果,到过南方旅游的人们都会见到它,品尝过它,赞叹过它的美味。在小说中,荔枝已经不再是一种简单的水果,而是承载着文化记忆的符号。通过荔枝这个日常媒介,食物成为连接历史与当下的纽带,让现代读者能够通过味觉的想象,感受那个遥远时代的生活气息。好一个大唐凡间的浓浓烟火气,真真是陶醉了不少的读者。

荔枝成为了权力的任性,资源分配的试金石,以及帝国治理水平的显微镜。整个帝国的机器都为之转动:驿道加紧修缮,驿马日夜兼程,冰窖紧急开挖,人力物力疯狂消耗……这让人不禁想到,历史上多少劳民伤财的工程,都是冠以“皇家体面”、“国家威严”的名目而进行的?马伯庸通过荔枝这一微物,巧妙地揭示了盛世背后的治理危机,可谓是具有极大的现实意义。

历史或许不会简单重复,但人性与权力的博弈却有着惊人的相似性。马伯庸用他独特的文学魅力,让那个遥远的大唐时代变得触手可及。合上书页,余味悠长,不仅记住了那个为荔枝奔波的小吏,更思考着历史中无数普通人的命运与价值。让人在历史的波澜巨响中, 听见历史中微弱而真实的个体声音。就像那些为运送荔枝而奔波的人们,他们的名字没有被载入史册,但正是这些无名者的努力与付出,构成了历史的真实底色。它更是一曲对普通人的深情赞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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