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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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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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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的红光

早上六点,滨海小镇——羊口。

夜色似乎还在留恋人间的一切,还没有完全地退去。四周看上去模糊而朦胧,因了飘浮聚散的雾气。东方渐渐地现了鱼肚白。要是搁在平时好天气,天色应该比这清朗地多。白小虎回头去看,羊口镇第五人民医院的红“十”字在雾气中时隐时现,似乎比平日更加地鲜红,这让白小虎有些纳闷。

“我还是喜欢这些雾气的。”白小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醒了一下头脑。雾气含了水气缓缓地进入了他的肺腔,他感到更加地清爽。雾气不应该是白色的吗?怎么看上去有了红意,似乎是有人在雾气中散撒了红色的粉末,又用棍子搅均了。那些红色的粉末便肆意地合了更细小的雾气分子,在空气里逛来逛去。于是便像人一样,含红的雾气也有了偷窥的好奇和冲动。

白小虎红了眼睛,提了早饭急匆匆往病房赶。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星光依稀,闪烁不定。那个硕大的红“十”字格外地醒目了,也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感到自己的眼睛干涩中带着痛意。他下意识地使劲地闭了几下眼睛,又睁大。不适感依然没有解除。

“这是几天几夜了?”连续几个日夜的陪伴母亲,他似乎对时间感到异常地迟钝。快六十的人了,脑力也远不及以前。

“这要是搁在三十年前,熬几个通宵算得了什么。熬了夜,合衣睡几个小时,体力便恢复了。”白小虎心想。这档口,连耳鸣也响了。白小虎无奈地摇了摇头,索性放慢了步子,不疾不徐地往回走。身体在无声地告诉他,自己不再年轻,也大不如以前。

九楼的13号床是母亲的病房。病床上的母亲白发稀疏,蓬乱地炸响在枕头之上。母亲的头发怎么这么长了,他心想。母亲大张了嘴,气息沉重,还在沉睡中。昨天晚上又折腾了一个晚上。母亲不停地挥舞了双手,似乎是在拉扯着什么。一遍遍地把棉被掀开,一遍遍口齿不清地喊热。哪里是热?病房里的暖气还没有开,人在里面站一会儿,脊背便有冰冷袭上来,让人不禁缩了脖颈。

“要是你母亲手乱摸索,一味地说以前的人和事,就要上心了。”回家给父亲上坟的时候,老家二婶嘱咐道。白小虎懂得其中的意思,二婶是说要是家中老人有这些举动,可能是离大去之期不远了,要早做打算,让老人体面地离开。

白小虎一遍遍地给母亲盖上被子。他试着去调中央空调的按钮,调整了几次,伸手去试风,却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暖意。他有些懊恼,想骂娘,但一瞥见病床上的母亲便忍住了。于是便换成了一声奶奶地,以图慰平自己的内心。

母亲从十五年前就开始脑梗,然后每隔二三年就会犯一次。在两次脑梗的中间,夹杂的是母亲的感冒、食物中毒,还有每天都存在的糖尿病、冠心病和关节炎。于是在晚上十点,在凌晨的三点,在上班的过程中,便每每收到母亲或者三叔的电话,于是便是心急如焚手忙脚乱地往回家,去处理这些事情。这些年,母亲变得有些奇怪,感冒了,要住院才能证明。问她,她就说自己从来不感冒。食物中毒了,上吐下泄地,连邻居都知道是吃坏了肚子,母亲却说自己的肚子很好,从来不闹肚子……每每想起这些,白小虎便无奈地摇头,他不明月母亲为什么变得这样了,变得如此地让人匪夷所思。他想不明白,他为些苦恼,他无声地叹息,他无奈地摇头。甚至有时候,他有了认命的想法。是呀,家中只有他一个男孩,单位和老家的红白事人情往复,都要照着他说话。这些年,白小虎的内心,有深深地疲惫和无奈。

“虽说你上面还有三个姐姐,可在农村,凡事还要你自己拿主意。”十二年前,身患肺癌的父亲在病床前嘱咐他。他们父子俩情份很好。病房里静得可怕,父亲平时就是这样和他说话的,不急不燥,不紧不慢。话不多,几句话后,便是长时间地静默。他熟悉了父亲的语调和语速,熟悉了父子交流的内容和方式。

白小虎没有回应。他望着病房中的那盆君子兰,目光灼灼,似乎没有听见父亲的话。这盆君子兰是爱养花的父亲最值钱的一盆。父亲爱付弄花,他的花,像鲜艳的马扎菜花,普通的牵牛花,不成苗的地瓜花,带刺的月季花……林林总总,总总林林地凑了不少。热天,父亲就把他的花放在大门的过道里,等太阳合适,再一盆盆地搬回来侍弄。到了太阳毒辣的时候,也会给花拉上遮阳网。遮阳网是种大棚的撤下来的旧货,人家不用了,送给了父亲。父亲如获珍宝,高兴之余,就更加卖力地侍弄他的野花。

“侍弄花和养活人一样,要耐下心性,不要急了。”这是父亲常说的话。白小虎想起父亲还有一些类似的话对他说,可是时间一长,他渐渐地淡忘了。唯独上面的这一句,他一直记得很清楚。多少年以后,白小虎才想明白,父亲的话似乎是有目的的。那盆君子兰在父亲走后,就随了父亲挪移到了他的坟前。父亲的随葬品只有一件,是父亲用过年老年手机。

“让手机一块跟了他吧,他喜欢的。”十二年前,父亲下葬前,母亲对我说。

十几年了,那块手机在地下一直在陪伴着父亲。白小虎想父亲了,有时候会摸出手机,虚拟地给他拨上手机号,他怕打搅了父亲的生活。父子间的通话就这样开始了。白小虎紧握了手机,贴紧了耳朵,他怕听不到父亲的话。没有声音,但却在交流。父亲的话还是那样地不急不燥,不紧不慢。话不多,几句话后,便是长时间地静默。

十几年了,每每上坟的时候,白小虎总能看见那盆君子兰。它依然地壮硕,且在不停地分萌。于是爷爷奶奶的坟前,外公外婆的坟前,二叔二婶的坟前,便都出现了君子兰,连同周边的坟前也都出现了君子兰。

“一定是三叔在打理着这些君子兰。”白小虎心里明白。冬天的时候,会在它的三面种上玉米的秸秆,只留下向阳的一面。玉米秸秆外面还包上了好几层的塑料纸。秸秆攒射成一束火炬的样子。等天气暖和了,秸秆便被撤去一部分,四周便又种上了藤萝植物。在农村,有取之不尽的东西可用。

白小虎没有去问三叔,叔侄俩相隔了十五岁,情分却是十分地浓厚。三叔懂小虎,小虎懂三叔。叔侄俩就这样彼此心照不宣默然相向。

“嗯……”母亲长吁了一口气。连续几天的折腾,母亲也是满脸的倦容。

“你先醒醒,我去打盆热水。” 白小虎招呼着母亲,一边提了水杯往外走。这些年,白小虎养成了一些习惯。只要有时间,他就会给母亲整理好穿戴,给母亲把手和脸洗净。等晚上的时候,他就多打几次水,用手巾蘸了,仔细地给母亲擦拭身体,好让母亲睡得舒服一些。

“我走以后,你要靠三儿和四儿。”父亲临走前对母亲说。

“你父亲走前对我说,要我靠你和你三姐。”母亲醒来对我说。

“放心吧。我一个人给你养老送终也没有问题。”我笑着对母亲说,随即鼻子一酸,赶忙扭过了头。我怕母亲看见伤心。

冬日的阳光从大玻璃上透射进来,母亲的脸上笼上了一层红晕,整个身体也沐浴在红光里,浑身通红,美极了。

“这些年,拖累你了。”母亲突然对我说。

“这些年……”白小虎心想,“这些年,母亲每每挣扎于病痛与瘫痪之间,但却在冥冥之中似有神助。即便是医生下了病危,却每每都能清醒过来,恢复如初。”白小虎有感激神灵的冲动,却又不知道怎样去感激。

他执着地把目光投向东方。微微地一睁眼,红线便充盈了双眼。因为泪水的折射,他感到刺痛,于是便闭上眼睛。太阳的红光在他的眼中泛溢,扩展,延宕,一丝丝地透进了自己的松果体和大脑,又迅即传遍了四肢百骸。

他瞬间成了一个内外通红的人。似乎是经过了生活熔炉的淬炼,刚从炉中提出来。在阳光中,白小虎变得愈加地高大,坚韧而又无坚不摧。

白小虎看到了红光中的自己,他握紧了双拳,向上用力伸直了双臂。他感到身体又充满了神奇的力量。他喜欢这样的旱晨,清冽,超燃,给人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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