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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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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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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马

农历六月,东营军马场。

东营是黄河的入海口,河水带来的泥沙在入海口形成了广阔的冲积扇。冲积扇是沙土地,不长庄稼,却是许多植物的天堂。滩涂植物通常有一个较为明显的特点,那就是呈带状分布。东营的植物部落从内陆到潮间带,依次为黄须菜带、草甸带和红柳林带。黄须菜因了靠近入海口,不时地被潮水淹没。等到了秋天,黄须菜变红,天地之间就会多了一条神奇的红地毯。无边无际,让人叹为观止。草甸也也会被水淹没,但因为淹没的机会少,盐分相对较低。期间,白茅、獐茅、芦苇、茵陈星罗棋布,盐云草、罗布麻、中亚滨藜亦列其中。芦苇炫耀似地萌出芦苇花,它在等待秋风中的起舞,大地是它演出的舞台。红柳林挑选了一个最近内陆的地,各自一丛丛一树树地坚韧地安了家。枸杞也爱热闹,在红柳的丛间寻了个空,偷偷地扎实了根,然后伺机孕育自己的子孙。各色水鸟不时地飞起,又落下,风度翩翩。嘟噜子也在白天的洞穴中养足了精神,晚上会悄悄地出来,偷摸地欣赏滩涂的夜景,唯恐有人来抢了风致。

它们各自为了自己的生命,玩命地生长。一切看上去都是那样的生机蓬勃,真叫一个带劲。

天气异常地燥热。那时候,军马场还没有通电,人人热得汗流浃背。手中的蒲扇不停地挥,也一个个喘成了狗。

马保家和马卫国是一个娘生的亲兄弟俩。因了祖上的医术,被军马场相中来做了马医。一切看上去好像是再正常不过;但马家兄弟俩的心却不平静,多年的医马经历让他们悬了心。

两人担心天热暑湿交蒸,蚊蝇滋生,可能会导致他们的马儿们生病。秋冬风寒,马多流感。旱洪之,瘟疫必发。沼泽湿热疫,牧区多寒疫。而湿热疫毒的威风,兄弟俩早在入伍之前就领教过了。

晚饭后,马保家叫了弟弟,提了马灯,一块去巡视马棚。马场的养马主要是东洋马,个头高大,威风凛凛。马儿抬起头,比兄弟俩的身高还高,那叫一个雄伟。当年日本人投降的时候,他们的兵骑变成了我们的战利品,一直繁衍至今。

“这些战马,可是我们骑兵部队的宝贝疙瘩,是我们战士的腿,直接影响了部队的战力。”军马厂管理处徐处长经常这样说。兄弟俩听了,感到肩膀上沉甸甸的。暗自下了决心,一定要发挥自己的医术,给部队争光,也给父母挣脸。

兄弟俩提了马灯。马灯昏黄,并不明亮,照不了多远的路。其实,兄弟俩走路是用不着马灯的,军马厂的一切他们都了如指掌。提了马灯,是为了看清马的情况。兄弟俩细了心,像是寻宝似的,一个马棚一个马棚地巡视,一匹马一匹马地细瞧,唯恐有一顶点的纰漏。

“还好。”保家对弟弟说。

“哥,怎么没看见琥珀和墨影?”细心地卫国提醒道。

尽管流着汗,保家顿时觉得天冷得厉害,他猛地打了一个冷颤。琥珀和墨影是两匹孪生小马驹。这对孪生的小马驹是兄弟俩甚至整个军马厂的心肝,刚刚出生不久,可不能有任何的闪失。

兄弟俩的心海猛地起了波澜,他们的心跳得飞快,发出咚咚的声音,彼此都能听得见。在寂静的夜色中,他们的心跳传得很远。他们觉得附近的人们都听见了自己的心声。

想稳住呼吸,兄弟俩各自狠狠地吞了一口唾沫,迅疾提了马灯进了马棚,仔细搜索起来。这是一场战争。战事不在前线,在军马厂。没有残阳如血风卷洞旗,却是一样地惊心动魄。

“在这。”卫国惊呼。保家顺了弟弟的手定睛去看,果不其然。琥珀和墨影,双双躺在了妈妈的身下。小家伙精神萎靡,紧闭了双睛,静静地躺着。它们的妈妈凤翎驹低了头,也是一脸的焦虑。知子莫如母,人物是一理呀!

“烫手。”保家伸手去试,惊呼道。卫国走上前去,去翻看琥珀和墨影的眼睛,眼膜潮红。他又扒开了两个小家伙地嘴,口色绛红,舌苔黄腻。黏膜也出现红斑、黄疸。身后是刚拉的粪便,黏稠味臭。

“腿也肿了。”保家道,“暑湿经口鼻、皮肤进入体内,郁结在脾胃、肝胆和三焦。正气受损,气血阻滞。”

“是湿热疫?”卫国道。保家连连地点头。

“走,立马回去调药。”

兄弟俩心急如焚,紧锣密鼓地商量着,以最快的时间,合开了一剂“黄连解毒汤”药方。

治则:泻火解毒,凉血化湿。

适用:眼红口干,粪干尿赤,高热不退,精神沉郁。石膏200g,黄连45g,黄芩 60g,黄柏60g,栀子45g。

水牛角90g,生地黄60g,牡丹皮45g,赤芍 45g。

连翘 45g,知母45g。

用法:水煎取汁,候温灌服;每日一剂,连用3-5日。

兄弟俩结伴向厂部请了假,连夜去县里的兽医站抓药。

称重核查,砂锅煎熬,取汁灌服。第一剂灌下,小家伙们的病情似乎有了好转。兄弟俩悬着的心稍微放缓,接着又是第二剂、第三剂……

“哥,过了今晚,它俩就能够站起来了吧?”卫国问。

“火候差不多了。”保家道。

兄弟俩一早去看,远远地看见凤翎低了头,前腿不停地在刨地,高大的头颅也不停地昂起,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兄弟俩飞奔过去,只一眼,便僵硬在了马棚边。两个小家伙腿已经伸得笔直。

他们感受了冬天般切肤的冰寒。两人的牙关不由得都响了。

检讨。反省。愧疚。自责。

“我们照方抓药,用的是以前的方子,药方也是一样的。”

“以前好好的,怎么今次出了这么大的差迟。”

……

兄弟俩商量了,决定请假回趟老家。

兄弟俩是趁了月色悄默回村的。自己的大黄见自己的主人回来了,扯了嗓子,大吼了几声。唬得卫国一下子把它拽在怀里,紧闭了它的大嘴。大黄挣扎不开,只在怀里使劲地挽了尾巴,嘴里发出“嗷呜嗷呜”的声响。

晚饭端上了庭院中的石桌。窝头,咸菜,萝卜,大葱,还有一碗黄河中的咸杂鱼。父母和妹妹陪坐桌边。兄弟俩是村里的名人,有手艺不说,还是部队上的。全村人都眼巴巴地羡慕,教育孩子们也都是说:你们要向村东头的马家兄弟学习,长大了给家里人争口气。

“吃吧。”父亲说。

自从事情发生以来,兄弟俩好长时间没有吃到一顿安心的饭了。见了石桌上的饭菜,也很馋母亲做的饭了,于是一顿地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妹妹看了,睁大了眼睛。母亲见了,闪了出去,边走边撩起了衣角。父亲一如以往,声色不动。一家人,几年才有的团圆饭,吃得静默,甚至压抑。

饭后,父子三人在庭院里乘凉。父亲静静地听了兄弟俩的心事,他没有责备两个孩子。

父亲在庭院里种了一些从地上挪移来的野花野草,一丛藤萝开得正艳。花穗自天而降,彩色的瀑布一样。深紫,水红,靓青。青幽,香芳,微涩。

“你们看,这棵紫藤萝还是从你奶奶家移过来的那棵。多少年了,仍旧长得很旺。你们看一下它的枝干。”兄弟俩面面相觑,不懂得父亲的意思。

“它从根部开始,并不急于生长,不急不燥,不疾不缓。什么时候,它也有自己的主意,不受外界影响。”父亲慢慢道出,还是那样地沉稳,一如他年青时的样子。

兄弟俩似有所悟。

“把你们开的药方拿出来吧。”父亲柔声道。知子莫如父。不知道怎么了,一向沉稳的保家有些手抖。他趁了月色,窸窸窣窣地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张药方,双手递到了父亲的眼前。父亲借了月色,仔细地打量着儿子们的药方。他没有马上评判,又把药方原封不动地递回了两个儿子面前。

“方略没有问题。只是……”父亲悠然道。

兄弟俩顿时茅塞顿开。

“以成年马约300公斤计,下同。”他们异口同声地吼道。大黄蜷缩在卫国脚边,本已入睡的它,被兄弟俩的合声吓了一跳。它睁开自己的大眼,不解地看向两人。

兄弟俩的脸色有些发烫,两个人抬头看了看月亮。此时的月色变得有些朦胧,算是给两个人遮了羞。父亲没有应答,默默地从腰间抽出自己的旱烟袋,从烟包里撮了一捏烟叶,放在烟锅里,又使劲地摁了几下。火柴擦亮了,烟锅在父亲的抽吸中变得明灭起来。平日里父亲的旱烟味很呛人,不知道怎么了,今晚却有些香甜。兄弟俩贪婪地呼吸着父亲的旱烟味。

那丛藤萝开得更艳。彩瀑倾泄;深紫,水红,靓青;花香青幽,芳芬,微甜。一家人醉痴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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