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准备年货。对于小孩子来说,年是一个圣洁得无与伦比的假日。
我去隔壁家去玩。他家有二个儿子,一个和我三姐同岁,一个比我小一岁。兄弟俩和我同辈,因是邻居,所以窜门是常态。还没有进他家的大门,我便看到庭院中放了一只硕大的猪头。猪头放在盆子中,鼻子向天。婶婶正在忙着给猪头剔除碎毛。
“今年你家买猪头了吗?”婶婶没有抬头,她知道我来了便问。
“嗯……”我的话音很长,没有了下文。
“让你娘给你们姐弟买一个吧。要过年了。”婶婶柔声道。
“嗯嗯。”我立马答应,好像是只要我答应了,猪头就会自己飞回家。从集市上,从肉铺里,腾空,挥动着自己的两个大耳朵,一会儿就到了我们家,然后平稳地坐在我家的大铁锅中。然后肉香便会不断地升腾弥漫开来,充溢了家中的每一个角落。然后……
约摸上午十点,婶婶便把猪头放在了她家的大铁锅里,灶里架了木头,火头起来了,渐渐变大了。不一会儿,肉香便从铁锅沿秀出来。我感觉自己的喉咙很不得劲,便使劲地咽了一口唾沫。唾沫声很大,周围的人都听见。婶婶看了看我,满眼的爱意。
“今天中午不要走,在我家吃肉吧。”弟弟对我说。我看向了哥哥,他也一直在朝着我笑。我没有应答,内心却早已乐开了花。肉香更加地馥郁,我内心的花也开得越来越大。我感觉我的胸腔快要被花撑破了,我在焦急地等待那猪头出锅的神圣一刻。
“四儿,四儿……”我听见了母亲站在自家的庭院中唤我。母亲的呼唤是温柔的,让人难以抗拒的;但是今次我却好像听不见了。我多么地希望母亲唤的不是我。
“四儿,快跟我回家。”母亲来到了婶家的院子里,“你父亲要回来了。”说完,便紧拽了我的手,我低了头,被母亲捉回家了。
“婶婶家,今年买了个猪头,在锅里炖着呢。”母亲听了,她的手好像是被蜜蜂蛰了,猛地抖了一下。她把我拥在怀里,右手抚摸着我的头,没有了应道。母亲的胸怀是阔大的,温暖的。我在母亲的怀抱中渐渐地阖上了眼。不知睡了多久,我感觉有雨水落下来。咦,雨水怎么是热的?恍惚之中,我睁开眼睛。我还在母亲的怀抱里,热雨是从母亲的眼中滚落的。母亲的身体抖得厉害,她抱得我更紧,我似乎要窒息了。母亲为什么要哭?明白是多少年以后的事情了。
多少年以后,我才知道当时的家境;多少年以后,我才懂得母亲的无助和悲悯。那年,我们这六口之家只割了二斤猪肉。这二斤肉是过年的所有准备,它包含了年夜饭,它包含了招待客人的用度,还有给我们姐弟四人吃几口解馋的可能。我说的是可能,能不能吃到,吃到几块,要看天意了。
后来的多少年,我才明白:我的母亲把我及时捉回家,只是想维持卑微家庭最卑微的体面。
几年后,家境好了一点。又是年关将近,父亲破天荒地买回来一个猪头。它浑身是毛,毛硬棱地很,摸上去很扎手。它高傲地挺立在庭院中的铁盆中,鼻孔向天,一脸地不屈。一家人都高兴坏了。母亲在灶边烧火,柴草温柔地舔舐了锅底,似乎在等待那个不久就要到来的盛宴。家中的田园犬大黄更是乐得上蹿下跳,像成了精一般,直到玩累了,直趴在猪头旁边,充当了它的卫士。偶尔有空中的小鸟落下来寻食,大黄便展示似地一跃而起,直扑过去,一边还大声地叫唤几声,俨然是一个威猛的将军。小鸟们不服气,高高地落在树梢上,低了脑袋,细瞧了庭院里的一切,然后再喳喳地叫上几声,似乎是在撩拨着大黄。大黄见了,便又是一阵地狂吠。惹得父亲赶忙喝止,大黄这才垂了头,打了败仗似地退下来,又叭在了猪头的旁边。它睁大了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紧了那个盆子。
盆子里有全家的希冀,当然也包括大黄的。大黄觉得,既然是守护希冀,那自然就要尽心尽职了。论看护,那不就属我大黄第一了嘛。于是,更加地上心。唯恐失了职,毁了自己在家庭中的荣誉和地位。
“有你的份,放心吧。”父亲笑着对大黄说。我看见大黄咧着牙笑了。它的牙有些年纪了,很黄。我担心它享受不了今年的盛宴。
铁锅里的水开了,父亲用铁勺子盛了,小心地浇在了猪头上。我眼见地猪头渐渐地失了傲气,它的脸色变得苍白了,全然没有了当才的血色。父亲用铁勺子不停地往它身上浇水,浇得用心,浇得均匀。父亲用手轻拽了猪毛,觉得行了,于是便快速地给它去毛。猪头的温度还很高,父亲一边拔下它的毛,一边轻甩了双手,以便尽快地降温。母亲和姐姐们也在帮忙,猪头四面楚歌,它陷入了重围。重围里有它的新生。我一时插不上空,便去找了一枝红柳,上面缠了一条碎面条,想去掏猪头的耳朵。
“四儿,你是担心它有耳屎吗?”三姐打趣道。母亲笑了,姐姐们笑了。我没有笑,父亲也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直到现在,我不知道父亲当时为什么不笑。说实在的,父亲的笑容很少看见。我搜索了记忆的天空,除了照片上的父亲在微笑,在现实中我想不起父亲的笑容了。
父亲在庭院里支起几块砖头,将猪头放在上面,在四周点燃了麦秸。烟火缭绕中,他转身回屋拿出了火钳,埋在燃烧的麦秸里。眼见火钳烧红了,他便拿了火钳去烫猪皮,尤其是耳朵眼和皱褶处。一种特殊的焦香味弥散了出来。父亲吹净了秸秆的灰,将燎得黑黢黢的猪头,又放回了盛有温水的大盆里浸泡。他找了一块墙角的用破瓦片,仔细刮去焦黑的表皮,猪皮变得金黄了。接着用丝瓜瓤彻底刷洗每一个褶皱、口腔和耳朵,直到水清澈如初。父亲提了斧头,沿着骨缝将猪头劈成两半,用碗将猪脑盛了。大铁锅再次加满冷水,放入猪头和姜片,大火烧开,用勺子撇净表面的灰色浮沫。然后换清水慢火重炖,加入八角和粗盐,灶膛改为中小火。母亲更是细了心,让锅里的汤始终处在“咕嘟咕嘟”微沸状态。眼见火候到了,父亲便捞出猪头肉,放在了篦子上,沥了水。
父亲趁热徒手剔了肉,用刀分成了几个大块,然后把最后剔除的碎肉放在了在碗里。大黄早已等不及了,它饶在父亲身边,不停地打着转,快速地晃动着自己的尾巴。父亲会意,找了几块不太硬的骨头丢给了它。大黄高兴坏了,衔了心爱的骨头闪到自己的草窝里去了。瞬间变成了一只幸福的小可爱。
母亲把我和三个姐姐叫到一边。我看见父亲把猪头肉用碗盛了,提了出去。那一夜,我和三个姐姐都吃到了几小块猪头肉。大姐只是轻咬了一小口,便把她的那份拨到了我的碗里。多少年以后,我还记得大姐说她不爱吃肉,我的父亲和母亲也不爱吃肉。这个习惯,他(她)们仨保持了多年,直到后来才改掉。
多少年以后,我才懂得:父亲用一个猪头的肉,分别偿还了他的长辈和邻里对我们家多年的照眷。为什么要用猪头?它“有头有脸”。
十二年前,那是父亲最后的一个年关。因了父亲的病情,一家人都是强装了笑颜。整个家里骨子里透出泪水的味道。
“爷爷,你看看我给你买了啥?”上高二的女儿下了晚自习回来说。
“冰糖。”父亲很高兴;但旋即流下泪来。我远远地躲了,偷偷地陪着父亲流了泪。父子俩都没有哭出声,但都是为了同样的原因而流泪。
“小孙女都懂事了,我该老了。”父亲显出欣慰的样子。他打开了袋子,拿了一块大的,放在了嘴里。
“嗯嗯。很甜,很甜。” 满脸的笑意将他的皱纹抚平了。
“年关了,想吃点啥?”几天后,我轻声问父亲。
“去买个猪头吧,多少年没有吃了。”父亲沉吟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
我飞下了楼,飞到了西关市场,又旋即飞回了家。
我学了父母当年的样子,把猪头清理得干干净净,用盆子盛了,拿给父亲看。父亲的笑意又起了。夜色渐渐地上来了,炉火纯青,时急时缓地吻着锅底。我依照了父亲的吩咐,按照四十多年制作猪头肉的老法,小心翼翼地走完了整个漫长的制作流程。
“嗯嗯,还是以前的味道。”父亲显得很高兴,他夹了一小片便吃起来。父亲的表情里,没有诗意,只有对生活的珍惜;没有精致,只有把不堪的过往慢慢地咀嚼,慢慢地释怀。那一刻,我似乎读懂了父亲,也读懂了母亲。即便生活卑微,也要有自己的体面和尊严。
父亲只是吃了小小地几片,就慢慢地放下了筷子,闭上了眼睛,沉浸在了以前的时光里。
我突然明白。人世间,有些味道会随了时间的流逝而消退了神采,但有一种美味是例外。它会在温热中变得透明和莹润,入口的时候,馥郁的肉香会在唇齿间化开,幻变为一种澎湃的力量汹涌而至,直达脏腑和灵魂的深处。然后在身心的某个角落,悄悄地藏起来,等待在这样的夜晚,再次被重新唤醒,并传承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