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呀，去看日出

王小冉皱起了眉头，他往西天望去。正是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他却感到异常地闷热。他摘下头上的苇笠，捏紧了笠顶。本来是防雨的苇笠，此时却被当作了蒲扇。空气流通起来了，可他没有感受到一丝的凉意。这天下的气温怕是都能熔化钢铁了吧。他气愤地吐了一口唾沫。唾沫很是粘稠，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唇边，还拉出一根丝，显出很是不舍的样子。

一条狗伸出了猩红的长舌头，一边在激切地喘着。气喘带动了身体也在前后的颤动。他回头看向奶奶。奶奶还在身后，她的神情更加地疲倦，满头的白发把落日都映白了。奶奶拄了一条枣木的拐杖，拐杖并不直顺，像极了她的体形。奶奶边走，边吐出舌头舔舐着自己的干裂的嘴唇。那一刻，王小冉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狗的世界。

“奶奶的，这个鬼天气。”懊恼让他失了口禁，他不由自主地骂出了声。话一出口，他似乎重新意识到奶奶就在身后。他不怕奶奶，但是他怕奶奶手中的拐杖。那根拐杖是奶奶的紧箍咒，没少念到他的头上。

“干啥去？”尚旭光问。尚旭光读过高中，但是没有考上大学。他外去打工，却又被家里人拽了回来。

“你说啥？”王小冉本来就迷糊，不经意间被人一问，也没有听清楚问话。

“我问你干啥去来？”尚旭光见王小冉没有搭话，便加重了语气。

“没干啥，刚从老家走回来。”王小冉低声应答道。

“这天把人热成了狗。”尚旭光说。

“对。这小镇就是一个很大的狗窝。有这么大。”王小冉突然觉得有了共同语言，他脱口而出。一边说着，一边用双手围了，比方给旭光看。

“你太小气了，比划一回，才围了一个这么大的圈。”旭光说着，边用两手的拇指和食指合了一个小圆，脸上还是鄙夷的神情。

奶奶赶了上来。她热得老眼昏花，盯着尚旭光直瞅，一时也没有认出他是谁家的孩子来。

“哦——”奶奶拉长了声，“你，你是……”话还未完，便没有了下文。

“尚奶奶的孙子。”旭光赶忙补充说。

“哦——”奶奶拉长了声，“对，你是……”她一时没有记住旭光的名字，只要拉长了声音，自己给自己打了圆场。

“老狐狸。”旭光在心里骂道。他在小镇上的口碑不佳，他知道大家对他的情绪，不敢出了声。

“你这是……”小冉问。

“我要去看落日起，一直往西走。”旭光应道。说完，便各自奔了东西。

“尚奶家的小孙子，书倒是读过几年的，可是没有出息。这么大了，还不找个挣钱的活干，天天嚷嚷着要看太阳。太阳不是一只大火球，有啥好看的。我巴不得它马上消失。热死我了。”小冉边喘着，边听着奶奶的唠叨。

“我也是一个尚旭光。”他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不要学他。他整日就游手好闲，逛来逛去的，没有一点正经事情。”奶奶依然唠叨着。王小冉皱紧了眉头。他感到他的胃里似乎有蛆虫在蠕动，他快要吐了。

小镇沿了小清河。因河而兴，也因河而衰。当年渤海湾鱼获多的时候，整个小镇上川流不息络绎不绝。沿了清河兴建了很多的鱼业加工企业，当然都是公办的。产品也都是一些与水产相关的东西，粗浅加工而成。小黄鱼、带鱼、牙鲆、塔米、红娘和绿鳍，鲅鱼、鲐鱼、鳀鱼、黄鲫和青鳞，梭、鲈、银、梅童，对虾、石蟹和虎头，花蛤、毛蚶、牡蛎、扇贝和缢蛏……林林总总总总林林，鱼，虾，蟹，贝，藻；头足类，棘皮类，让人列述不全。

现在却是另一种景象，沿河的公办企业因了渤海湾的水产的减少而陆续关停了，场院里面杂草长得一个高，成了野兔、老鼠、青蛙、狐狸的乐园。偶尔有顽皮的孩子看见里面有动静，便远远地扔块砖头，也不知道砸在了那里。垃圾扔得到处都是，有的住户趁方便，干脆扔在了破产企业的大门口，反正也没有人要管的。于是日积月累渐渐地成了垃圾山，原来的门口却被掩了，再也看不见。有些企业转了型，惨淡经营中，等待东山再起。有的要拆除另做它用，断壁残垣上一个个圈写的鲜红的“拆”字，格外地醒目，也格外地刺眼。

整个小镇一片残破之象。

更令人生畏的不是经济上的停滞，而是小镇人的闲言碎语。

“你听说了吗？卫东化工的肖晓娥要自学考大学。”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她那个脑子，她想得美。”

“五村的小子想当兵起，说是从部队里考军校。”

“军校是他想考就考的。就他那个熊样，也不散泡尿照照自己有几斤几两。”

“刘大烟囱的大闺女自己谈了个外地的对象，把他爸爸给气病了。”

“得管管。再怎么说，自古也是媒妁之言，哪能自己处对象呢！又不是大城市。”

“哪个谁想自己外出创荡开公司，结果赔了个底朝天。”

“该，自找的。”

……

小镇上千篇一律的闲言碎语，将小镇淹没在了桎梏之中。凡是不合经纪的事，偏离常规的行为，都会成为到大家的谈论和嘲讽的重点。气息让人压抑，让人窒息，让人想逃离。尚旭光和王小冉喘不过气来。“要是有个地方透透气就好了。”他们想。面对这种超出常人忍受力的压抑，尚旭光和王小冉心里都很害怕，他们巴不得可以逃离。

“确实要找个地方透透气了。这样下去，非憋死不可了。”两人异口同声。现实毕竟是坚硬的，两个人变得日渐清醒了。这是一种难得的清醒，一股小镇上弥足珍贵的的清流。

小镇在喘息中等待着恢复元气，在等待中盼望新鲜空气的注入。小镇在休养，在等待，在整合，在盼望。像极了一个失魂落魄身处低谷的艺人在舔舐着自己的伤口，在飘渺的希冀中等待再次光彩夺目。

旭光的奶奶还是很好的。东家的帮，她上手；西家的忙，她不落。落得东邻西舍称好一片。可惜有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孙子，就知道天天去追逐太阳。唉，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得。

闲着没事的时候，王小冉和尚旭光也会在一起碰头。但话题却是出奇的一致。

“我带你去看日落吧。”旭光问。

“天这么热，有啥好看的。”小冉道。

“热是热了点，可是……”旭光想表达自己的念想，却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来。

“不去，没有看头。”小冉道。

“是你这样觉得，还是其它人也觉得这样？”旭光问。

“大伙都觉得没有意思。”小冉失了兴趣，干脆一句话代表了大伙的意思，他想让旭光死了这条心。

小镇人的生活固定得很，没有人能够改变得了。这是一座现代版的围城，只是里面的人不想出来，外面的人也不想进来。

死水一般的小镇，连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都难；但是人们都已经习惯了，除了旭光和小冉。

又是一个平凡的日子。小冉碰到了旭光，旭光神采奕奕。这次他没有往西走，而是往东去。

“你不看日落了？”小冉问。

“对。今次我要去看日出。”旭光显得很是自信，全然不是以前的神情。

“到哪里去看日出？”小冉连续问。

“我也不知道，镇上也没有人去过。听人说，要沿了小清河一直往东走，就可以看到日出了，说是从大海上来的。”旭光说。

“很远吗？只是你一个人，你有伴吗？”小冉关切地说。不知道怎么了，小冉觉得尚旭光好伟大。他也有想和旭光结伴一块去看日出的冲动了。去，不去；不去，去。让小冉的内心很是纠结。

“你愿意和我一块去看日出吗？我们是好伙伴呢。”

“你看小镇上的人，他们看到的都是地上的事。我只想看看天，看看每天都是崭新的太阳。这能让我觉得，我还活着，我不是一个行尸走肉。”旭光又说。

旭光的话像一根细针，准确地戳中了小冉的内心。小冉的心猛烈地跳动着，似乎要从胸腔中跳出来脱离了他的肉体。他的内心无比地纠结与不安。他的嘴唇在颤抖，声音也跟着颤抖了。他使劲地吞了一口唾沫，吞咽声间很大，传到了他的内心。他不知道要怎样去表达自己的内心。

“我，我想……我想……”小冉的话缩回了自己的肚子里。想去看日出的念头像小小蜡烛上的火苗，只摇曳了几下，便熄灭了。他试着去重新把这支小蜡烛用心火点燃，却没有能成功。王小冉陷在了自己心海的黑暗之中。

听人说，尚旭光只身一人只身往东走了。至于他是否看到了日出，没有人知道。他也再也没有返回小镇。

“这个疯子……”小镇上的人说。王小冉听了，心头又是一阵地猛烈地颤抖。他望向东方，恰逢一轮红日从屋顶升起。他的眼中满是红日，内心也被映红了。红日从眼睛迸入，顺了血脉，充溢了整个身心。

“我也要去看日出。”王小冉突然吼道。

他一句话也没有留下，向东追赶尚旭光去了。

小镇被他们两个年青人撕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口子虽小，但能有太阳的光芒照射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