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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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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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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和牛

村庄,树木,河面,都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之中。世间的一切看上去都是那样的朦胧与美好,让人迷离沉醉。薄雾旋转流溢,积聚又散开。那不是薄雾,那是上天撒落在俗世的烟火。郁黑的树林,苍中带蓝的河面,映得月色更加地明亮。

天色未明,老汉披衣起了床。他习惯性地从桌子上拿起自己的旱烟杆。旱烟杆锅头是铜的,被老汉擦得红亮,本来翠绿色的玉石烟嘴,经过与老汉积年累月的亲密,已经变成了深黄色。旱烟杆是能陪伴他的孩子。老汉摸索着从烟袋中撮了一捏旱烟丝按在了烟锅里,没满。他又小捏了一撮,然后使劲地按了按烟锅,烟锅变平了。一道亮光照亮了他的老宅,然后又变暗了。黑暗中烟锅变得忽明忽暗,屋子里起了比雾气更加浓烈的旱烟味。老宅里的一切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渗透了这种味道,离不开了这种味道。

门“吱呀”响了一声。老汉趿拉了布鞋出了屋。秋后的早上,空气有些清冽,老汉贪婪地猛吸了几口,顿觉神清气爽。抬头看天,庭院上的月色昏红。似乎是铁匠刚出炉火的钢铁,在空气中慢慢地冷却。

“又是一个好天气。”老汉心想着,嘴角微微上扬。

“老伙计,你先垫补垫补,早饭后,我们去田里吃些嫩的。”老汉似乎有些欠疚,低声对牛说。老牛听了,慢慢地把头挨上来,轻偎老汉,去嗅他身上的旱烟味。老汉把它的头揽在怀里,用手轻轻地拍了一下,然后又顺手抚摸了它几下。老牛太老了,它的眉毛有些长,把眼睛遮住了一些。趁了不算明朗的月光,他看见了老伙计眼中的温存和暖意。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比刚才热乎了一些。

上轭,套车,出门。慢慢悠悠。

村子不大,老汉一路上也没有遇到人。因为地力不均,每种地力的田地都被均匀地分开;但是分得不多。这样的田地也用不上机械,只能人工。

下轭,出车,落地。悠悠慢慢。

“老伙计,你自己找个地去吃吧。”老汉轻拍牛身。老牛会意,它抬头看了看老汉。它实在是太老了,老汉在它的眼中并不真切。它随了自己的感觉,一挪一拐地走了。走了几步,似乎是忘记了什么似的,又慢慢地回了头望身老汉。

“去吧,去吧。”老汉向它轻摆了手。它似乎没有看见,只是感知了老汉的手势,又向前慢慢地挪移了步子。

望着牛儿渐渐地远去,老汉收了目光。他看向了田里,秋后的田野中青的草红黄的野花没有屈服时令,还在不屈地生长着。他似乎觉得自己和这些草儿花儿没有什么两样,也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

“这么好的田地,怎么会没有人种了?”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汉低声道,然后就是轻叹。

他紧握了手中的铁锨开始松土。锨柄是枣木做的,多年的使用让它变得通红,像是被朱砂染过一般,只是颜色更加地深。锨柄实在是太顺溜了,老汉向手中吐了一口唾沫,他开始翻地了。阳光上来了,把世间的一切都照亮了。阳光在田野里流动,闪着黄金般的光。老汉的动作更快了,他拍打着翻土,尘土随了铁锨的拍打飘浮到了空中,和了阳光,把老汉笼在了里面,一时让人看不真切。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老牛回来了。它静静地站在老汉的身后,看着日夜相伴的伙计,它没有唤自己的主人,只是静静地看着;虽然并不真切。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它的感觉错不了。它模糊地看见,自己的主人正在挥舞着手中的铁锨,正在给心爱的土地松绑。那只是一个模糊的影象,老牛见了,似乎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

“不比从前了。”老汉终究是累了,他一抬头看见自己的老伙计正悄悄地站在身后。一要粗硬的草,从老牛的嘴角滑落,涎水也流了下来。在嘴巴和草之间拉了一根长线。

“噢,你的老牙咬不动它了。我去给你弄些嫩的来。”老汉说道。多年的相伴,让老汉和牛形成了默契。不用话,也能彼此懂得。

老汉走向了那泓人工泉。说是人工泉,实际上是挖的一处吃水土井。早些时候,为了用水方便,村里人合伙挖成的。人可以喝,也可以饮牛羊。老汉顺了土砌的台阶,一步步地下了去。

那不是人工的泉,是上天遗落到人间的眼睛。水四周的土坡上有好些嫩草,青色倒映在镜面之上。镜子里出现出了老汉的脸,继而是他的身。他小心地探身去看。那口水井浸透了秋天的蓝,湛得清澈,蓝得透通。老汉怔在了那里,不忍心去割土坡上的草,唯恐自己的冒失打破了那面镜子,毁了它的青和蓝。

老牛吃到了水边的嫩草。它感激地看向老汉,眼神里透出了更加的暖意。看着老牛在慢慢地享用嫩草,老汉把眼光眺向村南。那是村里的坟茔,里面埋着自己的父母,还有老伴。

突然之间,他感受到了孤独。

“爹娘,你们过得好吗?好久没有说说话了。”他自问道。

“那就是过得好。”见父母没有应答,老汉自答道。老汉都有了孙辈,此时他有些想念自己的爹娘了。

“孩他娘,你过得怎么样?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给我托梦,莫不是把我忘了。”老汉念叨道。

“你是一个侍弄庄稼的好把式。有空了,回来和我一块翻地吧,顺便和我说说话。”老汉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悄悄地拭了拭眼角,赶忙看向四周。所幸的是,四周没有一个人,只有自己的老牛。

“哞——”老牛有些同情老汉,它开张了自己的嘴巴,拉了一个长音。嘴巴里的牙齿所剩不多了,仅有了几颗门牙,随了自己的哞声在颤抖。

“还是老伙计知我的心。”老汉的心头一热,心中有了英雄相惜美人迟暮的感觉,似乎要流下泪来。他不知道,自己的老伙计还能陪他多长时间;他更不知道,他们俩到底是谁先走谁后走。

“上坡还背着小鸡干啥?”他问老伴。

老伴的背娄里盛了一篓的小鸡。小鸡们嫩黄色,浑身毛茸茸的,叽叽喳喳地挤在了一起。一个个伸了自己不长的脖子,去窥视篓外的世界。

“她没有走远哩。”老汉把自己笑成了一朵皱了的菊花。他想起了给儿子讲的《阎王抓小鬼》的故事。儿子惊奇地张大了嘴巴,满脸惊悸之色。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儿子长大了,孙子也有了;但他们都在城里。想起儿子和小孙子,老汉顿时觉得自己年轻了好多。

阳光肆意地在大地上流淌,老汉眯了眼睛,他觉得那些阳光成了大地上的雾气,一样的流动,一样的飘逸。恍惚之中,他仿佛看见了麦苗郁葱,在阳光下闪着青色的光。太阳觉得自己过于热情了,有些不忍心,悄悄地挪远了。一朵白云也来帮忙,把阳光筛落得淡了许多,像是给老汉撑了一张遮阳的网。那朵白云定然是含了水气,要不阳光怎么会被筛成了五彩,在大地上画了一幅大大的油彩。

暮色渐起,老汉和牛慢吞吞地过了村里的小桥。小桥下的流水显出了青郁色,不急也不躁地流着。

小桥的一头连着祖先,一头连着子孙。祖先都埋在了土包里,子孙都在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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