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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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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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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鞍

我在老家的闲房里发现了它。

这是一副比老宅年纪更大的马鞍。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尘土,那是岁月走过老宅的足迹。马鞍上生出了几条纵横交错的蛛网,那是蜘蛛的陷阱和饭碗。蛛网上有一只苍蝇粘着,还没有被食用。它偶尔会伸一下自己细长的腿,旋即又没有了动作。那只苍蝇处在了弥留之际,它不会活过多久的。一根蛛丝忽地颤了一下,蛛网的主人出现了。它似乎感受到我这个不速之客,于是从阴暗处探头探脑,紧盯了我。欲弄个明白,是谁这么大胆擅自侵入了它的领地。

我用一根树枝轻轻地剥离了蛛丝和马鞍。老宅是祖传的,此时本为主人的我,却似乎变成了房客。眨眼之间,又有几只硕大的蜘蛛伏在了攻击位上。看得出,它们是来帮场子的。

“我,我无意冒犯您的领地,我只是想看看墙上的这副马鞍。”我笑着轻声对它们说,一手指了马鞍。说名心里话,我不仅不反感家中的这些生灵,反而是带着谢意的。是它们的存在,给老宅带来了一丝的生气和生活的痕迹。有这些生灵,老宅就不会死去。

“家,总有一些活物才好。有活物守着,就不会太静寂了。”我心想。

马鞍被我小心地拎到了庭院之中。

灰尘轻拭,尘土在阳光下飞升,似乎是欢庆自己又重见了天日。

羊毛织就的鞍枕,已经由原来的雪白变成了现在的黑褐色,羊毛由柔软变得生硬,扎着我的手。鞍骨是红铜做的,在太阳下依然显着红色的光,闪着我的眼。鞍桥是枣木料的,这些年了,也没有被虫蚀,红得发亮,似乎有油脂要流出来。鞍裙、膝垫、肚节和脚镫都不见了。不消说,肯定是被村里人相中了,被父亲借了出去,村里人再也没有送回来。

我凑近轻嗅,羊毛和牛皮的微微的膻味,枣木的甜味,以及锈铁般的铜臭味,混合了灰尘和岁月的味道,不由得让人屏住了气息,不敢可劲地去嗅。

我的手指轻轻地触上去,冰冷撞开了我的内心,给记忆留了一道不算广阔的缝隙。

生产队里有十几牲口,单干的时候,上面要求把队里的牲口作了价分给队里的人。父亲要的是一头老的黄牛,他图的是价格便宜和牛的温顺。农村人过日子,要的是精打细算。毕竟爷爷走得早,父亲又兼职了爷爷的角色。他要给自己的两个弟弟盖屋,然后娶上媳妇。他 要给自己的妹妹准备微薄的嫁妆。生产队里的鞍子分到最后,没明了我家的。倒是马鞍还余了一副没人要。它实在是太陈旧了,队里没有人能够上眼。

“牛鞍不够分的,你看这还余了一副马鞍,红铜底的,你愿意要吗?”队长吸着旱烟袋,和父亲商量说。

“成。”父亲沉思片刻,便应了口。父亲领了那副马鞍,回来就把它郑重地挂在了老家的土墙之上。有了空,父亲便拿块布,轻拭上面的尘土,那副马鞍整天一尘不染,成了家里最干净的成员。

“你抱我一下,我够不到它。”我撒娇道。

“成。”父亲伸出了他那双阔大的手,插到我的两肋之下,一下子把我提高了。

“摸到了,摸到了。”我兴奋地大叫,一边还猛蹬了双腿,似乎是猛蹬双腿就能够得到。在那一刻,父亲是秋千的荡梁,我是秋千上欢笑的顽童。

“阿伢,等你再吃两年水饺,就可以够着它了。”父亲笑意盈盈。

把自己荡累了,父亲放我下来。我抬头看看墙上的马鞍,又回头看向父亲,眼神在马鞍和父亲之间连成了一根线,就像刚才的蛛丝一般,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父亲也只是微笑。他的微笑饱满,但也内敛毫不张扬,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生活的重压没有夺去他对生活的笑意。父亲的微笑刻在了我的骨子里,近五十年过去了,笑容依然是那样的浓,丝毫没有变淡。不仅没有变淡,反而会时常出现了我的梦境之中。我的父亲总也笑意盈盈。

父亲笑了,我却流下泪来。

挂在墙上的那副马鞍被派上了大用场。

那年的秋天,农家人收好了地里的玉米,便各自开始耕自家的地,张罗着要种冬小麦了。秋天的风,秋天的云,秋天的地,秋天的草,还是记忆中的那个样子,一点也没有变化。温顺,绵柔,醇厚,香甘。

上坡之前,父亲没有给家里的老牛添草料。

“一会儿我们就上坡 。坡上有好些青草,你可劲地吃,管饱。”父亲对老牛说。

老牛抬了抬头,它太老了,眼睛浑浊,眼神分散,但蹙起的眉毛还是表示出了它的盼望和愉悦。父亲见,笑了笑。他知道自家的老牛是高兴的。

父亲摘下墙上的那副马鞍,小心翼翼地试着去调整位置。

“给牛套马鞍干啥?今天我们又不犁地。”母亲不解地问。

“有大用场哩。”父亲笑着应道。马鞍配在牛身上,本身就不整齐;但父亲还是尽了心,一次次地试套着。

“坐好了。今儿我们要骑大牛了。”父亲一边说着,一下把我提到牛背上。

老牛太老了,父亲如果不是农活干不过来,是不会给它派活的。它的皮很是松弛,耷拉了下来,一步一晃,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父亲在生产队里的时候,和老牛建立了很深的感情,所以在队里人把其它的牲口都挑走的时候,老牛是剩在最后的。父亲选择了它,它选择了父亲。就这样,老牛伴了一家人,悠悠慢慢了岁月的时光。

我怕摔下去,就双手紧抓了牛背的硬毛。牛毛如针,扎的我的小手生疼;但我还是不能放手。放了手,我就会从牛背上摔下去,成为家里人的笑柄。我把身体使劲前倾,两腿使劲夹住了老牛瘦削的身体,我的头温顺地依靠在了牛的后脑勺上。

“抓紧了,就不会掉下去。你长大了,要当男子汉。男子汉就要挺直了腰身。”父亲边说,边用他的大手扶正了我。

母亲笑了。姐姐们笑了。父亲也笑了。路过的笑了。多少年以后,我才明白父亲的话。男孩子是要成为男子汉的;男子汉就要身杆硬,不要曲了腰,低了头。

我再次下意识地去触摸马鞍。恍然之间,我的指尖似乎是触到了父亲的指尖。父亲的指尖依然是那样的坚硬粗壮,却不再是温暖的。我的指尖被父亲的指尖引导到,一直到了马鞍的鞍翼,将整个的马鞍重新触摸了一遍。在那一刹那间,我猛地去抓父亲的手,但还是迟了。父亲的手悄无声息地滑走了。我急急地四下去寻,却没有了父亲的踪影。

“父亲一定还会回来的。他是有急事,才走开的。”我心想。

我收回了追寻父亲的目光,坐在了阳光下,将它重新擦拭。羊毛织就的鞍枕,红铜做的鞍骨,枣木料的鞍桥。枣木料的鞍桥,红铜做的鞍骨,羊毛织就的鞍枕。我反复地擦拭,将马鞍重新擦拭得干干净净,光洁如初。

我用双手捧了马鞍,放于胸前,小心翼翼地,又重新挂回了老家的土墙之上。

“父亲,我有空再回家看你。”我说。

鞍桥上隐约映出了父亲的脸,他一直在微笑。

“父亲,你……”我不由得叫出了声。在我的叫声里,父亲的笑脸又慢慢地隐去了。

父亲,你到底还是没有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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