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肖今天去江钓,但他知道,自己想钓的并不是鱼。
夏天,大地还没有睡醒。老肖悄悄地穿上自己橘红色的工装,老伴的屋里没有一点的动静。从暖瓶中灌了一杯水,顺手戴上自己的安全帽。站在了门口,准备出门了。不知道怎么了,他又转过身来,悄悄地把安全帽放回了门口。老肖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心想自己都已经退休半年多了,这上班养成的老习惯还是忘不了,也一时改不掉。
一条大江饶城而过。晨光中,老肖朦朦胧胧地看见有一个人,蹲在了河边。透过背影,老肖猜出那是打过几次照面的老陈。这人呀,年纪大了,话也是多余的。于是,他饶过了老陈,在距他很远的地方,选好的钓位。他回视了一眼身后,便向前挥动鱼杆。铅坠在空中画了一个美丽的弧线,才响亮地落入了江面之上,然后下沉,只留下浮标站在了水面之上。等待,漫长的等待。
太阳起了,在天地之间肆意地流淌。江水融了金,被太阳慷慨地投下无数的金片。金片在江面闪烁,一片片镶嵌在这面弯弯曲曲的长方形的镜子上。这条大江被无数的金光包围了,有了魔幻的色彩。身后的柳树也在江风中轻摆,柳叶拍着手,合了江风的节奏。耳朵里传来了一曲交响乐,江水打旋声,水拍江岸声,风吹柳叶声,树间的鸟鸣声,还有一些耳朵能够捕捉却又难以分辨的细碎的声音。它们前呼后拥引月招伴地涌进耳朵。老肖有些沉迷,他喜欢这些声音,喜欢这种天籁的合唱。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静成了江桥的礅,江岸的石。他似乎清空了自己,要羽化登仙了。
浮标向下一沉,继而上跳。老肖以为是上鱼了,急忙回线。他感觉鱼线轻飘飘的,近了一看啥也没有。他有些苦笑,是水流在和他开着玩笑。江水旋着往下走了。
他记起了孔子说的一句话:“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看着昼夜不舍的江水,他心想在这人世间,岂止是江水不息,时光和感情不也是如此吗?
“上鱼了吗?”老王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他吃了一惊。
“还早呢。”老肖应了。
“退休了,趁着季节好,也不和老伴出去旅游旅游散散心?”老陈说,“我和我家那口子刚刚回来了,去的是海南。”
谙者无意,听者有心。老陈的话,像一把锐利的小刀,刺辣辣地穿入了老肖的心中。
自从自己所在的工厂搬迁到滨海小镇,他就和老伴离远了。老伴到了办理退休的年龄,又续上了一份难以推脱的工作——帮女儿照看外孙。离母亲远了,老肖又把孤身一身的母亲接了来一起过活。就这样,老肖一边工作,一边侍候着母亲。老伴一边照料女儿一家的生活,还要照看外孙。照老伴的话说,一家人都四分五散的,不像是一个完整的家了。老肖听了,也有同感。他似乎又觉得,距离远不能常聚是一方面, 在心里隐约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
是呀!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又岂止是路程上的远呢!
江面的金片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亮,晃得老肖不由得轻闭了双眼。
“钓鱼只是打发时间。钓到钓不到,并不重要。”老肖心想。
又是一下午的等待。夕阳无私地普照了大地,慷慨无比地把最后的能量都倾泻在江面上。江面不再是金片闪烁,而是整个地铺满了江面。傍晚的江面,是黄金铺就的。
夜灯初上,路边的花店拉伸了老肖的视线。花店里流光溢彩灯光闪烁,一对小情侣在挑选心仪的花束。
“我们选百合还是玫瑰?你喜欢哪一种?”男孩问。
女孩正在挑选,她一时没有回应。
“还是选玫瑰吧。”女孩有了自己的选择。
“选啥都行,只要你喜欢。”男孩说。
“我们要几朵?”男孩又问。
“六朵吧。今年是我们在一起的第六个年头。”女孩说。
……
橱窗外的老肖在看,在听。他的内心突然被什么撞击了一下,他的嘴角上扬,快步走了。
他心里隐隐升起了一种期待,比鱼获更珍贵。
老肖回到了家中,老伴又不在。小区里的人,都知道他去江边钓鱼了,却没人见他提着鱼回来。人们都说老肖潇洒,过上了幸福的退休生活。至于现实中的自己,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感到好像有什么东西丢了,心里空落落地。
老肖有些疲倦,他躲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家是什么?是大的房子?是豪华的装修?是摆设的高档?当初刚刚结婚的时候,房子虽小,但是家具紧凑,沙发紧靠了墙壁,自己与妻子恩爱甜蜜。现在房子是大了,装修是豪华了,摆设是上档了;但是感情,感情……他的心中起了苦涩的味道,很浓烈。老肖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他回视沙发,沙发与墙壁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大的缝隙。缝隙与心中的空洞慢慢地接近,最后重合在了一起。
突然想起了什么,急急地去翻自家的抽屉。他抽得急切,翻得快速,不知道他要找到什么。整个家都翻遍了,老肖还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罢罢,今儿我就推了你吧。”看着沙发和墙壁之间的缝隙,老肖说着就去推沙发。沙发固在那里一动不动。老肖心生纳闷,莫不是中间挡了什么东西。他将沙发推开一头,打开手电筒去照。果不其然,在沙发腿和墙壁之间还真的有不少东西。老肖下身去翻看,好家伙,自家这是开了一个杂货铺。抱枕,花生,饼干,皮球,玩具……还有一本很厚的相册,一张写着“盼归”的字条。
“隔了有点远,再靠近。”摄影师从相机的遮布里钻了出来。他用左手示意着两人靠近。接着就又钻了进去。
“还是远,再近点。你们这是结婚照,是一家人了。要胳臂紧挨着胳膊,头贴在一起。”摄影师又催促道。妻子的脸红了,自己的脸也红了。两个人的心突突地跳着,彼此都能听得见。妻子低和自己都低了头。长这么大,两个人没有和异性靠得如此近。老肖的嘴角上扬,他似乎是找到了某些东西。
他拿了照片,飞快地赶往附近的照相馆。师傅还在,他高一声低一声地告诉师傅自己的诉求。师傅拿起那张照片直打量,目光一会儿在照片上,一会儿又转向他。他觉得自己的脸很红,心也跳得厉害。他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好平复自己的内心和神情。师傅笑了,他也笑了。
是一次漫长的等待,老肖觉得比鱼场的等待还要漫长,简直有些急不可耐了。照片终于洗出来了,比以前更大,也修复了岁月留下的不真切。他把照片捧在自己的手里,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竟然有些发抖。照片里的两个人也活了过来,开始笑。快看,快看,好像要走出来了。
他拿了照片,又飞快地赶往菜市场。一路的飞奔,一路的回忆。好,他终于想起来了老伴爱吃的菜。他迅速而又细致地挑选了老伴爱吃的鲈鱼,那条鲈鱼是鲜活的。他精心地挑选了老伴爱吃的几样青菜——油麦菜,花菜和山药。他一路地飞奔着回家,那条鲈鱼一路地跳跃着,袋里的青菜一路地呼吸着。这世界活了。
屋里有些黑。透地玻璃窗,老肖看到自己鱼钓的那条大江,在夜色中静止成了一丝黑色的绸缎。老伴窝在沙发里,只露出一点头发。她头发灰白,也是满脸的倦容。紧闭了双眼,正在养神,或者在想着什么。
“快来看。看我带回来了什么?”老肖有些兴奋。老伴还是有些懵懂,一时没有缓过神来。在她的心里,老肖是一个理科的老直男——实正,但硬迂。
她捧照片的手有些抖。照片上的她,头发乌黑,眼神发亮,是多么地年轻。她看着自己的脸,觉得身上起了一股暖流,经心,过脑,停在了自己的脸上。她的脸有些发烫,下意识地用手捂了。她的手也变得很烫,甚至浑身燥热。她抬起头,在他面前的那个人,眼中也是满眼的热切,烧得她浑身更加热烫。两个人都有些恍惚,这种感觉多少年没有过了。
“我去做饭。”老肖说着,拎了鱼和青菜进了厨房。老伴也紧跟了帮厨。老肖的手画过的图纸,能铺平饶城的江面;但是拿惯了笔纸和尺子的手,却在厨房里派不上太大的用场。他试图按照工程纸的标准来切菜,却发现行不通。他的手脚看上去那么笨拙和生涩,全然不是作图时的样子。倒是老伴进了厨房,一路的轻车熟路。
晚饭摆上了餐桌。红烧鲈鱼,麻汗拌油麦菜,馏山药片,肉丝炒花菜。四个菜就铺满了小饭桌。老肖还特意点上了红蜡烛。烛光摇曳,满屋的菜香。两个人好像回到了三十多年前。喝头婚酒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氛围。老肖含情脉脉看着新婚的妻子,妻子含情脉脉地与他对视,春意满屋。
那天晚上,老肖搬了自己的枕头,他到老伴屋里去了。老肖伸展了自己的胳臂,老伴顺从地把头枕在了他的臂弯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此时的话真的是有些多余了。也有些恍惚,这种温存有多少年没有体会了。老肖没有睡着,老伴却起了鼾声。鼾声很轻微,和新婚的时候,和以前的时候一样地轻。
第二天,老伴早早地起床做好了饭。老肖吃得很舒坦,看老肖狼吞虎咽,老伴也是一脸的兴奋。两个人都感觉回到了以前,还是那般地恩爱体贴温存温暖。
半晌,老肖的鱼杆动了,他赶紧地收线。是一条很小的白鲢。老肖轻轻地把它从鱼钩上摘下来,双手捧了,轻轻地放到了江水里。小银鲢轻轻地摇头尾巴,游出两米左右,还旋了身,抬起了自己的头,轻点。老肖看呆了,小小的生灵也有自己的灵气,它在感激老肖的放生之恩。老肖突然觉得天地宽阔起来。
漫长的人生中,我们每个人都是垂钓者。你将人生的鱼杆抛出,伴着铅坠入水,人们都在期待自己能钓得什么。那东西将鱼钩咬住,将我们从忙碌平庸和麻木中惊醒。咬钩的或许是一束晨光,一个笑脸,一句问候,一次拥抱,一张泛黄的照片,一顿不算丰盛但却可口的饭菜……它提醒人们曾经怎样爱过,以及还可以怎样去爱。
江水不停地流淌,它在等待一双愿意垂钓生活的手,还有一个敢于打开的心。而生活,正如这江水,永远向那些愿意再次抛竿人敞开怀抱。今天,他终于钓到了他真正想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