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未明。篾匠老王起了身,准备收拾行装。
“今儿还要去赶集吗?”老伴轻声问。
“嗯。”老王应了,再没有一句话。
“都好几集了,一张席子也没有卖出去。要不,今儿我们不去了吧。”老伴商量道。
老伴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在心里一个劲地往下坠。
“这么好的席子,我就不相信没人要。”篾匠上了倔。
“嗯嗯。要是……就早些回来。”老伴嘱咐道。老王没有回应,他知道老伴的意思。
席子在晨光中闪着光亮,她的眼前浮现出往事来。
“后村有个篾匠,人老实,能干,家境也宽阔。”媒婆对母亲说。她躲在外屋,伸长了自己的耳朵偷听。话音更低了,母亲与媒婆一来二答地说着。她渐渐地听不清楚了。她红着脸走了开去。
几天后,媒婆引了她去相亲。那个篾匠早就到了,她偷眼去看,憨憨地,黑黑地,心跳得更加地厉害。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坐了一会儿,连口水也没喝,她就红着脸先告辞了。
“男方相中了小翠,你偷偷问问她愿意不?”几天后,媒婆对母亲说。小翠扣了,脸有些发烫。媒婆很高兴促成了一桩好婚姻。她逢人就说:“不是我说媒的功劳,是姑娘家自己相中了篾匠的手艺。真正的媒人是苇篾,不是我。”她说着笑着走开了。
手推车上,篾匠早已收拾好了东西,有几领的新席子,有蛐蛐罐儿,还有蝈蝈笼,叮叮当当的码了一推车。篾匠用细绳小心地捆了,便启程赶集去了。
这个集不算大,但周围四庄八村的人也都来赶。集沿一条十字路口铺展开去,从空中看,像是一个巨大的十字架,这个集也就叫了十字集。老王在木货场卸了车,将自己编织的东西,用心摆了,等待赶集的人上来。
太阳红着脸,好像还没有苏醒,渐渐地浮在了半空,赶集的人陆续上来了。篾匠眼巴巴地迎向人们。年轻人看见了,连看也没看,就直接走过去了。
“老哥,来赶集呀。”倒是有几个老相识,热情地打着招呼。他们来赶集,不是为了买东西,而是为了找到自己的老伙计说上几句话,然后就满足地回家去了。
“哎,赶集。你又来卖席子了。”那老哥答道,“你看这席子手工多好呀,他的席子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他的媳妇儿就是看中了他编的席子,然后嫁给了他。”那老哥一边说,一边用手去摸那苇席。苇席光滑,还带着夜的凉。
“真真正正的好席子,你看编得这么仔细,好手艺。”同行的人也都竖起了大拇指。
听到了赞许,老王的心里一阵地暖。他心想,到底还有还是有人识货的。这么好的货,肯定能卖得出。他将锁进脖领的头向外伸出来一点,试了试气温,冬日的气温还是很清冽,他贪婪地呼吸着清冽的空气,隐隐觉得这里面细有微的苇草味。人一拨儿又一拨儿地过去了,看的人少,问价儿的更少。太阳更高了,篾匠的心却在一点一点的凉了下去。临近中午,他也只是修补了几领旧围席,新的席子一领也没有卖出去。他从怀里摸出早上捎来的干粮,去包子铺要了一碗热水将就了。
“哎。我跟你说,现在集上出现了塑料做的席子,平整还软和。”有路过的说。篾匠的心里又起了波澜。他搞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现状。
冬日的阳光正绚烂,阳光顺着面匠脸上的皱纹流了下来,潮水一般。渐渐地,有光亮从他的鼻翼、额头慢慢地渗出来。太阳热,但篾匠的内心更急。中午眼见赶集的都回家吃饭去了,只有卖货的还在坚持等待少量的顾客上门。正午的太阳晒得篾匠有些眼晕,他索性一屁股就着席子坐了,然后屈起双膝,搭了手,把头伏在上面。离心近了,他听到自己的心一阵阵地乱跳。
“好端端的席子,怎么会突然就出不了手了呢?”篾匠冥思苦想也想不明白。他的眼前又浮现出刚才的景象来:人们买了机制的竹席,旁若无人地从他的面前。一边走,还不断地轻瞄了自己的席子。然后径直地走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他心想。
恍惚之间,他回到了自己的庭院里。秋夜里,篾匠将浸好的苇席铺在地上,然后手挽了石碾子来回地压着。此时的芦苇不再像荡里那样坚硬,而是渐渐地变得柔韧起来。他心想,自己这代人不就是一棵棵芦苇嘛。冰碴里生,盐碱里长,条件虽差,却也练得柔中有韧。石碾每次滚过,芦苇便发出一声响。随着石碾过的次数多了,芦苇不再出声。它紧闭了自己的嘴唇,在压力中蜕变了自己。篾匠抓起苇条儿,轻轻一抖,听声音,看形色,便知成否。月亮上来了,银光洒落满地,给篾匠点了一盏天灯。
苇条,在篾匠的怀里跳跃。经纬为基,用上压下;改变调压顺序,就成人字纹……篾匠沉迷于自己的天地之中,不觉月儿西行。这苇席,能铺炕,能屯粮,能盖物,用处大着呢。村中年轻人都图个吉利,结婚的时候都要在炕上铺一张新席子的。这一领新席子能换半年的用盐呢……他感到自己的嘴唇有些咸,舔了舔,醒了。
太阳依旧热烈,但街上的人更少了,摆摊的都在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准备要回家了。“这集乍这么短,只有一上午的功夫?”面匠嗔怪道。话虽这样说,他还是随了其他人,将东西收拾妥当了往家赶。
直到村口,这一路之上他,只遇到几个老年人,在议论着年轻人到外地打工的事。村口的芦苇荡里,只余了人们收割芦苇之后的苇茬,一个个硬硬地从大雪里扎出来,像是大地的胡子,一服谁也不服的样子。妻子扫了一眼手推车,没有问篾匠席子卖的怎样。
“现在睡炕的炕少了。”妻子见篾匠双眉紧锁,便柔声宽慰道。
“我记得爹临走的时候,给我们留下了不少的苇样。要不,你把他留给咱的苇样拿出来,我们看能不能做些别的。”妻子补充道。篾匠的眉头紧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你瞧我这呆记性。”篾匠猛拍脑门。他和妻子从东屋的炕席下面翻出父亲留下的样式,急不可耐地试验起来。祖传的手艺果然不赖,苇眉子又在月光下跳跃。精致的小样出品了:金砖铺地,双喜临门,花开并蒂,一水千年,永结同心……不一而足。锅盖,苇篮,苇萝,苇扇,苇屏、苇花……林林总总。月光下,它们一个个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带着一股的灵气。篾匠看着笑了,妻子也笑了。
但现实给了篾匠又一记响亮的耳光。他的苇编还是没有人光顾。
“席子席子卖不动。连祖传的样式也不中用了。”篾匠的心里不止地沮丧。妻子心疼他的身体,百般劝慰,也没有起色。眼见地篾匠的脸上日渐瘦削了下去,精神也变得不济起来。
妻子从要好的伙伴拿来了一些新鲜的样式,篾匠看得有些眼花:有手提包、草帽和耳环,有灯罩、花瓶与果盘,有杯垫、果盘及纸巾盒,还有书签、笔筒和手机支架……这些样式看上去就很现代。篾匠心中没有底,他照着新样式试做了几个,拿到公路边上去卖。偶尔有过路的城里人,看到这些精致的小玩艺,也会在惊叹之余带走几个。老汉的心里起了一丝丝的亮色。
儿子雨生回了一趟老家,他带来了一个开农家乐的朋友。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回家了。这次来得突然。篾匠嘴上没说啥,但在心里却在责怪着儿子:“这小子,领人回家也不提前说一声。”
他心生不快,不由得浮现出以前的闹心事来。
“爹,你这式样也太老了,没有人会喜欢。”雨生单刀直入。
“你懂个啥,苇编就要古朴扎实。”篾匠说。
“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社会了,只知道守着那些老古董。”雨生的话很直。
“我织了这么多年的苇编,还不如你一个小孩子?”篾匠有些生气。
“怪不得你的苇编出不了手,该。”雨生说了一句气话。
“你……你滚。”篾匠也生了气。
……
篾匠的心中的亮色又多了一些。希望来自哪里,他不知道,他只是这样觉着。他更不知道的是,对于他的苇编之事,儿子和朋友已经调研了好长时间了。
那店家用眼看着,用手摸着,用心叹着。“这天底下,还能有这样精巧的芦苇制品?”店家到底是有些自言自语。雨生带着朋友去看村子周围的芦苇荡,去看盐碱地里的芦苇,把店家的眼都看亮了。“老伯,你的这些苇编工艺品还有多少,我全要了。”他说,“我从未见过这样精巧的苇制品,我要把它推广到每一家农家乐去,每一家咖啡馆去。我很有信心。”
篾匠的手突然停了一下,他把手指放在嘴里轻轻地吮了一下,然后又伏身下去,苇眉子又在他怀中跳跃了。从此,篾匠家的庭院里,月光下跳跃的不再是铺炕的席子,而是月光。
月光之下,他的眼前现出一条更加光明的大道来。是的,一条光明的大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