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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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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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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大豆

秋深了,一片盐碱地荒着。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却被一株青蒿绊住——不,是青蒿身上那件过于厚重的“外套”。一蓬野大豆紧紧缠抱着它,纤细的藤蔓像丝线,细长的叶子是针脚,织成一件累赘的秋衣。豆荚满枝,沉甸甸,把青蒿压成一个谦卑的弧度,仿佛在向这片土地致谢。豆荚不大,像人的指甲,有几个已经枯黄了。豆粒崩射在了周围的地上,很小。与高大的青蒿相比,与低洼处的芦苇相较,它都是一个不起眼的存在,更不能和周围的棉柴和玉米秸秆相比。要不是它缠绕在青蒿之上,没有人能看见它。

“是野大豆。”我想伸手去捡地上的豆粒,父亲对我说。

“大豆还有野的?”我的手停在半空,有些惊奇。

“书读多了,地气接少了。它才是咱家黄豆的老祖宗。”父亲对我说。我听了有些惭愧,

我被父亲说中了。我遇见了农耕文明的始祖,却没有认出它谦微的容颜。

黄大豆我们是再熟悉不过的,硬朗的腰杆,粗壮的枝条,饱满的豆荚。能榨豆油,能做豆腐,能发豆芽,也能做菜。这野的大豆,能做什么呢?我心生好奇。

“等它成熟了,我给你拾点豆粒回家吧。”父亲看出我的心思,对我说。

“野豆粒。”十一回到老家,脚跟还没站稳,父亲便拿出一个小纸袋递给我。

“野豆粒?”我反问。平凡的日子是忙碌而充实的。父亲说过的事,我早就忘记了。

我接过来,小心打开纸袋。椭圆形的身材,有点扁;有的是褐色,有的是黑色。我用手指轻轻抚摸它,小小的,滑滑地,让人怜爱。

第二年春天。我将豆粒种在窗台的花盆里。小女儿学着我的样子,每日浇水,眼巴巴地盼着。一周后,土里钻出纤弱得让人心疼的芽,颤巍巍的,我不得不关上窗,怕一阵风就夺了这文明的“火种”。

“爸爸,它怎么这么小?”女儿问。

“可能是刚出生吧。”我说,“它会有力量长大了,过一段时间,就可能就能赶上你了。”家里添了正在成长的新成员,女儿眼中充满了期待。充满期待的,又岂止是她。

在一家人的照料下,野豆苗一天天长大了。我有夜读的习惯,读累了,夜也深了,就到窗台上去探视那株野豆苗。朦胧的月光下,它的叶片就像一张古老的地图。凝思之中,几位腰缠树叶的先民,在万千草木中,俯身凝视地上的几粒黑豆。他们深思片刻,小心翼翼拾起几粒,用粗糙的手指捏着它,放入口中,一股青涩而浓郁的豆味在味蕾上炸开。他们对视而笑。就这样文明的闪电瞬间划过蒙昧长夜,照亮了华夏夜空。这是一场伟大的相遇,成就了当今餐桌上沉默的底色。

岂止是先人受益。听爷爷说说,以前荒年的时候,人们就去野外去采野豆吃,不光是野豆,豆荚、豆叶和豆棵也一并采了来。在那个年代,只要是能饱腹的东西,没有什么能被浪费。豆荚、豆叶和豆棵如果嫩可以做菜汤,种子煮成稀粥。对现代人来说,食用野生大豆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但在特殊的年代,它确实可以活人无数。从先人驯化到荒年活人,不同时代的野豆相互勾连,连成华夏文明的一条直线。这条线自从出现,就再也没有断过。

在现代很多农人的眼中,它的价值常被忽视。农人们为了追求高产和扩拓土地,把它们视为杂草,拔掉或者铲掉,然后丢弃。他们只是觉得这是一棵棵的杂草,却忘记了农耕文明的根。农人们拔掉它们时,并不知道自己拔掉的,可能是未来某场病害中唯一的希望。那些被丢弃的豆荚,在风中翻滚,像一个个被遗忘的密码。

后来我得知,在黄河三角洲国家级保护区内,徐化凌正守着一片野大豆的原生境。他的记录本上,没有宏大的词汇,只有这样的句子:“4月5日,西南风,六株破土,像大地试探着伸出的手指。”“7月21日,见荚,如米粒。有虫,未施药,静观其变。”他建立的野生大豆资源圃,保存了116份核心资源……

他记录的不仅是物候,更像在为一部无字的文明史撰写隐秘的注脚。

夕阳西沉,像是新娘子蒙上了她美丽的红面纱,在天地间撒下让人心旌的黄红。我收了思绪,再次凝视那丛杂乱无章的野大豆。它没有成长为我们期待和希望的样子,匍匐在地,卑微入尘;但在我的眼中,却焕发出别样的风采。它是历史长河中的星光,是基因库里的黄金,更是华夏文明的一面风中猎猎旗帜。

野大豆虽然卑微,但却不能掩盖它的伟大。世间的伟大,从来不会因姿态的卑微而减损分毫。而真正的永恒,可以始于一粒被风遗忘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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