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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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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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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荡

我又一次站在了进村口的土桥之上。

土桥两侧的水荡里长满芦苇,在阳光下闪着金黄的光。秋风一吹,发出清脆硬朗而又熟悉的刷刷声,让人沉醉。诗经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家乡的芦苇不是精致婉淑的秋水伊人,而是鲁北平原上那片踏踏实实的客观存在。我索性闭了眼,任阳光透过眼睑,将通红弥漫于双目,然后经脉过络,通达全身。

脑垂体像个机警的哨兵,探头探脑将我的身心窥视一遍,通体都浸满阳光的金黄。耳边传来几声俏皮的鸟鸣,那是麻雀在欢悦。断续的蝉鸣从树间传来,告诉人们对这个美好世界的留恋。桥下的水流不急不缓,一直是我记忆里的模样。五十多年了,它一直是这样的节奏。小河很有定力,也有出色的智慧,才能把自己的血液协调得恰到好处,成为定格的所在。

我的心绪随着河水远流而去。

芦苇在春季就早早钻出地面,从冰碴里,从盐碱地里,从任何一个有宿根的角落钻出来。它不择地力,不嫌偏远,热情响应春风号召。不经意间,苇芽儿就扎满地面,呈现一派郁郁苍苍的气势。

芦苇人缘极好,等自己冒出苇芽儿,便会呼朋引伴。它和天上路过的白云打招呼,邀请白云降落到人间迷做客。向天空中飞过的鸟儿问候,引得飞鸟降落在它们的中间。有些索性不走,煞有介事地在苇芽中间安营扎寨生儿育女。地上的鸡呀,鸭呀,鹅呀,更是日常玩伴,它们有事没事的来串门,小心翼翼拂过苇芽腰身,步态比在旱地上更显悠哉,让人看了忍俊不禁。芦苇做了小河的交警,把小鱼小虾的去处指给朋友们。用小河里的水产慷慨地侍候它们一顿丰盛的餐饭。

但我们这群顽童是不在欢迎之列的。小脚冒失地掠过了苇芽的头顶,苇芽知道是我们的小脚丫,怕挠痒脚心,便配合着低了头。偶尔有冒失鬼不小心踩要苇芽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自知犯了错,冒失鬼便吐出小舌头。抓到小鱼,我们便随手丢给身边的鸡儿鹅儿鸭儿,看见它们狼吞虎咽,孩子们会嘲笑一声“馋虫”,便又去寻鱼虾了。虾是草虾,被我们捉了放在手心里,在阳光下通体透明。小虾开始装出无助的样子,一动不动,忽然之间猛地弹起,消失在我们面前的河水里,再也不见踪影。见得多了,顽童们也长了心眼儿,抓住小虾,把它放在手心里,用另一只手紧摁了长腿。小虾眼见自己逃不掉,反抗又无望,于是乖乖投降,做了我们的俘虏。等孩子们疯够,便将小虾带回家,缠着父母给用盐炒了,就着下饭,香甜自不必说。

几个月后,炎夏难耐,芦苇也长得很高了。大人们闲来无事,就去芦苇荡里摸鱼虾。芦苇荡都有水路的,那是鹅鸭们承前启后探出来的。大人们顺了它去摸已经长大的鱼虾。孩子们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弯腰,低头,两手从外围向里包围。其实,我们的小手是不会摸鱼虾的。偶尔触到,便吓得跳起,还不忘大声呼喊“蛇呀”,然后呆立在原地。周围小孩儿,一下子受了惊恐,瞪大眼睛,低头紧盯眼前水面,唯恐真地有一条蛇,从自己面前逶迤而过。更胆小的,便紧闭双眼,呆立不动,装死一般。这样即使有蛇经过,它也不会认为我们是个人,以为是一棵芦苇,一根木棒,不感兴趣的,于是游走了。

大人们见到孩子害怕成这个样子,笑得合不拢嘴。“娃伢,哪里来的蛇嘛?莫说没有,就是有了,也不要害怕。我们这里的蛇大都是草蛇,只会吃草的。水蛇本来很少,就是有也只会咬大人,不会咬小孩儿的。小孩儿身上没肉。”其他的大人听了,便一阵数落:“别吓唬孩子们,他们本身就胆儿小,你这么说,到了晚上,就不敢出门儿了。”大人们于是都笑了,我们也跟着笑了。面前有水花打起,有条鱼逃走了。我能肯定逃走的是一条鱼,而不是一条蛇。我宁愿相信芦苇荡里没有蛇的,一条也没有,

大人们会摸鱼虾,我们也有自己拿手的活儿:紧夹双腿,在芦苇荡里趟行,我们要找不是鱼虾,而是鸭儿和鹅儿的蛋。它们吃够鱼虾和浮萍,喝饱水,却挨不到回家的点儿,便在芦苇荡里产下蛋来。小孩儿眼尖,瞅见鸭鹅静伏在水草之上,一动不动,便知道它们已经把注意力集中在产蛋上,失却了平日的警觉。对孩子们来说,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心急不得。约摸一两袋烟的功夫,蛋便生了出来。鸭蛋鸭青色,像鸭绿江的江水;鹅蛋洁白,似乎是透明一般。四顾去看,眼见没人,便得意地衔些水草,覆盖在蛋上,放心地又去觅食了。

看着鹅儿鸭儿游出了视线,我像一个小偷儿,从暗处冒了出来,将还温热的蛋,双手捧了,小心趟水出来。来到旱地之上,才敢大声呼叫:“快来看呀,我捡了一个蛋。”小伙伴闻讯,瞬间便从芦苇荡里长了出来。“看,我捡的,还热乎呢。不信,你摸摸。”我肆意地炫耀。小伙伴眼中满是羡慕,射出攫取的光,似乎是要把眼光变成铁钩钩走我手中的蛋一样。有人伸手想摸,我却一下子转过身来,不让他们摸了。隆隆心跳声,吞咽口水声,此起彼伏。那个年代,蛋是奢侈品,一年到头儿也吃不到几个。家禽的蛋是有大用的:一家的柴米盐,探亲访病,都是从禽腚里扣出来的,根本落不到平时的饭桌上。我小心翼翼捧了,一路上见人也不搭话,只是用眼神告诉他:“看,我捡的。”然后是满脸的骄傲。如果有人投来羡慕的眼光,那会让自己更加神气。

回到老家,母亲也很高兴,用布擦干上面的水分,就放到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去了。

“等你过生日的时候,再拿给你呀。”母亲对我说;但过了好几次的生日,也没有见那只蛋再次回到我的面前。

“娘,我又要过生日了,上回我拾的那个蛋,什么时候还给我呀?”我仰头看向母亲。“噢。那只蛋坏了,扔掉了。”母亲说。

“这样,你再去试一个,我马上用火烧了给你吃,你看怎么样?”见我失落,母亲安慰说。我再一次高兴起来。小孩的世界没有阴天雨天,只有灿烂和阳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独自一个人站在芦苇荡里摸蛋。夕阳透了下来,射在水里,我看见水里全是蛋。青的,白的;白的,青的。我急忙去捡,可是我刚把蛋捡出水面,蛋就碎在手里了,水顺着蛋壳从手里流下来。我扔掉蛋壳,又去捡另一个,可是我刚把它拿出水面,它又碎了,水又顺着蛋壳又流了下来。我疯了一样,不停去捡,蛋却不停地在碎掉。眼看天色已晚,不由大哭起来。“娃仔,你刚才做梦了吗?”母亲把我紧拥在怀里。头紧靠在母亲温暖的胸脯上,我再次昏昏睡去。

第二天晚饭,饭桌上赫然出现了一枚鸭蛋,和我昨天晚上梦到的一模一样。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向母亲。“就是你昨天晚上梦到的那个,今儿我去芦苇荡里把它找了回来。”母亲笑语盈盈。

梦中的蛋,是破碎的;现实中的蛋,却是完整的。梦,是圆了;心,却痛了。这芦苇荡里,藏着我炽热的童年。四十多年的时光弹指,回望过去,历历如昨,让人唏嘘不已。

芦苇荡在阳光下泛着金黄。不久,它将被收割、浸泡、剥离、编织,变成席子、苇筐、苇萝等手工艺品,走进人们的日常烟火。而苇根又会沉睡于大雪之下,等待春风再次把它唤醒。

我下到荡里,折了一根苇杆来吃。还是童年那个熟悉的味道,清甜里带着水气的苦涩和泥土的腥咸。我恍惚觉得吃苇杆,就是在品人生,一般的滋味。苇节坚韧,似竹节一般,像极了生活在这里的人们。

芦花在头顶绽放,随风起浪,芦苇荡变成了金黄的大海。芦花在最后的余晖里,从闪烁的金星渐融为一片温柔的光晕。随风低头又扬起,合了大地呼吸。我想摘一只芦花,把它放在随身的纸袋里。我知道它会日渐枯萎,最后凋零;但是,它的根,却永远扎在老家湿润的泥土里,经年累月,不会改变。真正的根,不只是那枚鸭蛋包裹的温热,还有深镌在骨子里的血脉乡愁。这条根,手牵手,心连心,又岂是我一个人的!

我终究没有折下那枝芦花,只是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站在了进村口的土桥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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