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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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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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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灯

“啪。”我打开母亲屋里的灯。白炽灯发出惨白的光,母亲立即紧闭双眼,脸上显出扭曲表情。我拿了便盆赶紧出来,关灯,掩门。屋子又陷入黑暗。母亲双眼都得过白内障,换了晶体。她不习惯太亮的光。

我坐回床边,将自己浸在黑暗之中,微闭双眼。看见母亲刚才的神情,恍惚之间,眼中又现出老家煤油灯的身影。灯骨是铁的,度了一层防锈漆;上端是灯头,下端是灯壶,中间是玻璃灯罩和灯芯。那个年代,它是家里的一件珍物。思绪被煤油灯牵引着,溯回到四十多年前那个夜晚。

夜色渐浓,起了雾气,世间一切都浸泡在夜色之中。屋里一片漆黑,还没有上灯。

“娘,我想变个小兔子。”我对母亲撒娇说。

“再等等,等你爹回来。”母亲说。

灶火映红母亲的脸。她一边拉着风箱,一边往灶间扔着杂草。杂草细碎,没有风箱,就只会冒烟不出火苗。在灶火的明灭中,一丝丝香甜偷偷地飘了出来,弥漫了老屋,寻着我和姐姐们的鼻孔钻进去,勾得我们不停吞咽唾沫。

“娘,你看馋虫到这里了。”我低下头,掀开我的小棉袄,用手指着肚子。

“伢仔乖!你父亲很快就回来。”母亲抚摸我的头。

母亲停了火,去取了煤油灯来。夜色之中,她显得小心翼翼,像是捧了一件圣物。母亲将煤油灯放在庭院地面上,又折身回屋,在黑暗中摸索着,窸窸窣窣地响。母亲紧握着一个盛着煤油的玻璃瓶出来。借着微明月色,她小心拧开灯壶的嘴,轻晃一下,没有听到响声。将油灯倾斜,油瓶靠近油壶的小口。月亮仿佛等不及了,把月色拨得明亮一些,它担心母亲把煤油倒在外面。母亲试探着倒了一点,又提起煤油灯轻晃了一下。估摸着倒到灯壶的一半,便停了。将油瓶小心塞了,又在黑暗中窸窸窣窣放了回去。母亲长吁一口气,静坐在黑暗中。

“怎么没有早些吃?”父亲的大脚刚迈进门槛,就轻声问。

“等你回来。“母亲轻声答。

母亲炖了一锅红薯。母亲挑了几碗大点的红薯,放在了我和姐姐们的面前。她自己和父亲只吃最小的。再平常不过的晚饭,我们却吃得津津有味。

“爹,你和俺娘为啥只喜欢吃最小的地瓜?”我抬头问父亲。

“小的嫩,好咬。”父亲顿了一下说。

“孩子们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父亲悄悄对母亲说。

我听了没有再说什么。听懂父亲的话,是在多年以后。

饭罢,家里又点了一会煤油灯。这是一天中最温暖的时光。映着灯光,父亲不停变换着手势,在土墙上魔术般变出孩子们喜欢的各种动物,小兔子呀,小狗呀,大灰狼呀……我和三姐脱了鞋,爬到土炕上,跑着去追赶墙上的动物。我们伸手去抓,眼看就要抓到。父亲把手一挪,我们就赶不上了。畅笑着,尖叫着,蹦跳着。摔倒了,就再爬起来,继续畅笑,尖叫,蹦跳。大姐和二姐也很眼热,脱鞋上炕,躲在炕角。二个姐姐大了,只是在笑着看,把欢乐留给了她们的弟弟和妹妹。畅笑声,尖叫声,蹦跳声,透进了老屋的土坯里,糅合到老屋的月色中。月色似乎被欢乐感染,羞赧了自己的脸。于是从旁边拉过几朵白云,挡在自己面前掩羞。从此,梦中常会出现这一幕场景,自己也会被它笑醒。

三十多年后,父亲因为肺癌被折磨得形销骨立。那盏被父亲珍爱的煤油灯,再次被母亲找出,放在父亲的病床旁。父亲望着那盏煤油灯一动不动,眼中闪出异样光亮,似乎是返回到了过往。父亲耗尽最后一点心力,在桃花盛开的季节,去天堂寻他的父母去了。

对于父亲的离世,母亲没有像儿女们那样恸哭,颤颤巍巍去柜子里取了一条雪白的手帕来,默默躲在一角,擦拭那盏煤油灯。她擦得很仔细,指腹抚摸到灯的每一处,似乎是在触摸往日的温暖。她擦得很慢,边擦边顿,仿佛是在倾听灯中人间烟火在嘶响。

在我和姐姐们惊疑的目光中。母亲吃力按下灯罩,将灯芯点燃。不知怎的,以前清脆的“咔嚓”声,变得异常沉郁,沉重地圧在着每个人的心口。

“娘,天还亮着呢。”大姐的声音很轻。母亲似乎测有听见她的话,抬头看了看大姐,没有应口。

“点上长明灯,好让我哥认得回家的路。”三叔轻声道。我们瞬间垂了头。父亲终究不会舍下我们走远。

按照老家习俗:长辈过世,做儿女的是要守三天夜的。我婉拒了所有亲人的好意,决意一个人陪伴父亲最后一程。

夜色黑得出奇,沉重,浓得绽化不开。

“父亲只是睡着了。”我心想,“只是睡了一个长觉,还会醒来的。”

煤油灯火苗忽地跳了一下,然后又猛地一挫。我毫无防备,大吃一惊。担心它会熄灭,担心父亲看不清世间的老家,认不得回家的路。回头去看父亲。“他定然是累了。”父亲一动不动仰面躺着,身板笔直。忽然间,想起父亲的话:“无论生活多么困难,腰板总要挺直,不能曲了。”我顿生欣慰。灯光稳定了,将父亲的身体映得直挺修长。

三个日夜连续守护,确实倦了。将头软软靠在墙上,灯光把我的身体拉得细长。这是父亲在世间最后一个晚上了,父子之间有好些话要说。“爹,你累了,那就听我说吧。”我的唇齿未动,但话已从心间飘出,携着我的滚烫,经父亲的七窍进入他的身体。我在说,父亲在听。父子间的沟通,原本是不用说出声的。

“还记得给我做的滑冰板吗?我赖了好几个月,你才给我做了一个小的。”

“耍的时候,不小心打破了同学的头。母亲领我去给人家陪情道歉,你对母亲说,孩子还小。”

“弄丢了家里唯一的自行车,你说自己再加把劲,使劲干两年,添置辆新的。”

“高中没考上,你让三叔去托人复课;大学第一次没考上,你当天去联系复读。”

……

族里有老人嘱咐说:“心里有话,要尽快对你爹说说。说晚了,他就听不到了。”那一夜,我说了很多,很多。父亲只是静静地倾听,一次也没有打断我。那灯影,似乎是怕打搅了父子间的交流,再也没有起伏,就那样静静地发出昏黄的光。它温和地照着寿床上修挺的父亲,映着地面上诉说的我。这灯光里有我的记忆,有父亲在世的鲜活。

“我把灯调得再亮一些,你要看清老家。这样,以后你想家了,就不会找不到。”我说着去看父亲。父亲的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有些微微上扬了。看着还在微笑的父亲,一股激流从我的脚底猛蹿上来,急急停在心口。我感到一股刺痛,尖锐如刀,决然突进过我的内心。鲜血从刀锋处汩汩而出,随即而来的是长久的钝痛甚至麻木。

守灵期到了,我熄灭了那盏煤油灯。学着母亲的样子,最后一次将它擦拭得洁洁净净。父亲干净了一辈子,他珍视的煤油灯也要干干净净。玻璃罩在阳光闪闪发亮,映出我莹莹泪光。泪光中,阳光炽白,刺痛我的心。恍惚之间,煤油灯温暖的黄光,在我的眼前燃烧跳跃,渐渐竖立在天地之间,成了一面心的火墙。

那面火墙,让我温暖。它将成为我抵御外界炽白的底色,永远长明于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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