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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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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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榫卯

在一般人眼中,所谓“农民”就是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都在和泥疙瘩打交道的一种传统职业。其实不然,种地只是他们的“主业”而已,除此之外,他们都有“副业”,只要你需要,他们会立刻摇身一变,成为裁缝、厨师、木匠、石匠、泥瓦匠、理发师……

我父亲的职业属性是农民加木匠,在我小时候的记忆中,家里每天听到的都是斧凿刨锯打磨木材的声音,鼻子里嗅到的都是各类木屑散发出的清香。成堆的刨花和锯末在太阳照射下,反射出幽黄的柔光,成了我小时候最多的玩伴。父亲顶着满头的木屑,耳朵上夹着半支铅笔,嘴里叼着“豫北牌”黑色烟卷,腰间别着一个卷尺,手里拿着一杆木料,不时放到眼前打量,发现粗糙之处,“嗤”的一声,刨子飞速划过,木料上便是刨花飞扬,留下一个光滑的平面……

传统的实木家具是没有“洋钉”存在的,刨平各类木料后,父亲最为在意的环节是制作木料上的“榫”和“卯”,“榫”要用手锯一块一块的锯出来,“卯”要用凿子一点一点的凿出来,而且必须要精准,有多大的“榫”,就要凿多大的“卯”,不能有丝毫的误差,否则到最后就会组装不成框架,不仅会白费功夫,还有可能会浪费木料,这些都是父亲绝对不允许的。曾记得有一次二叔为了赶工时,榫卯没有打磨好,结果最后组装时差了一点点,二叔觉得可以用锤子砸进去,结果一锤子下去后,榫头断裂、卯口破裂,两根木料直接作废,气的父亲上去就给了他两脚,把二叔踢得直掉眼泪。

父亲对榫卯的“苛刻”要求,让他成为了十里八村有名的木匠,凭借这门手艺,硬是在全家只有一亩地的情况下,养活了我们一家五口人。父亲对榫卯的精益求精,也延伸到了对子女的教育上,我们兄妹三人没少“吃亏”。吃饭时坐不端正、掉菜剩饭,头上就会迎来筷子的追问;考试会做的题因为马虎大意写错,屁股上就会迎来鞋底的伺候;为了解馋和小伙伴们去偷人家的瓜果,被告状到家后,基本上迎来的就是“全武行”的考量。但是记忆最深刻的一次,也是父亲最后一次动手打我,是在我十四岁那年的夏天。那一年,香港顺利回归祖国,我也顺利闯过独木桥考上了高中,在普天同庆的热烈氛围下,一场倾盆暴风雨不约而至,瓢泼的雨水把我家的宅基冲出来两条垄沟,如不采取措施,越来越大的垄沟将会掀翻我家赖以存身的房屋。父亲拿着铁锨,在雨中呼喊我过去帮忙把垄沟用塑料布铺上,让雨水顺着塑料布流淌出去,防止垄沟进一步扩大。呼啸的狂风很快就将我头顶的编织袋吹的不知所踪,肆虐的雨水打的我双眼一直模糊,父亲光着膀子用铁锨铲着泥石,一锨一锨的将塑料布埋住边缘,并喊着让我去找几块砖头,将塑料布的顶端压住,防止被雨水冲走。我眯着眼睛转了几圈,也没找到砖头,我知道几十米外有一堆砖块,但是被雨水浇的不耐烦的我懒的再跑那么远,于是随手在旁边的树上掰下来两根树枝,就那么插住了塑料布的两端。气喘吁吁的父亲从宅基下面爬了上来,看见我这种处理方法,大声问我:“你这样糊弄有啥用?”当时正值青春叛逆期的我随口回了一句:“我就这样了,爱咋样咋样!”,父亲抬腿踢了我一脚,然后抡起铁锨就拍了下来,抡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将铁锨反握,用铁锨杠噼里啪啦的混着雨水浇灌在了我的身上,母亲听到动静后闯了出来,将铁锨夺了下来扔在地上,我捡起来铁锨,用力地扔进了屋后的芦苇坑,在母亲的呼喊声中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我在村后的火车站坐了半夜,任凭爷爷、二叔和母亲的呼唤,我就是不回答。后来,在车站上班的同村二爷将我领了回来交给了爷爷,爷爷搂住我,嘴里骂着父亲,让母亲拿了一身干衣服给我换上,又给我下了一碗面条,我赌气不吃,父亲说对母亲说:“问他以后还糊弄不,不改就饿着他,饿极了不用劝自会吃。”爷爷骂的更很了……

经过这次暴风雨的洗礼之后,往后许多年一直到现在,不管做什么事情,我再也没敢糊弄过。在工作中,经手的每一项任务、每一份材料都要精雕细琢,力求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做到完美无缺,曾多次立功受奖,连年都被评为先进个人。在生活中,也是本着“不坑不骗、不欺不瞒”的原则进行交往,得到同学、同事和朋友们的一致认可,被列入“实在人”范畴。工作和生活上的诸多收获,也让我明白了父亲给予我的“榫卯精神”是多么的珍贵,更是奠定了我为人处世的厚重基石。

所谓一凸一凹,一转一折,由整化零,由零归整,成居室美具,具是榫卯之功。父亲在用榫卯雕琢家具的同时,也雕琢了我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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