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

1

池子是一个掌控欲很强的女人，就像她的名字，硬硬地都是棱角。

她不想任何人掌控她的生活，哪怕是等老了以后半身不遂。“直接给我安乐死就好，我不想苟活。”池子经常和禾山探讨等他们老了以后的生活。

“如果我身体不好……”躺在床上的池子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丈夫禾山打断了。

“如果你身体不好，到时候我就找个轮椅推着你，让你看着我和其他老太太一起跳广场舞”禾山边开着玩笑边往门口躲闪，他知道，一会少不了会飞过来一只枕头或是其它什么软和物件。对于这个老生常谈的话题，无论是禾山还是池子台词熟得都能背下来。尽管如此，两个人还是对这种只属于两个人的游戏乐此不疲。

“下次你还是换个台词儿吧，一点新鲜感都没有！”池子嘟着嘴，一副娇羞小女人的模样。

尽管结婚快二十年了，两个人加一起都快有一百岁的年纪了，独处的时候那股腻味劲儿和热恋的时候比却有增无减。

禾山和池子是校园恋的楷模，都说毕业季就是分手季，这两个人却是例外。池子为禾山放弃了去英国留学，毕业后两个人就开启了没羞没臊地让人羡慕的同居生活。这期间，池子的父母移民澳洲，他们想让池子一起过去，但是池子犹豫了几天后还是拒绝了。几年后池子和禾山携手步入婚姻殿堂，是我们大学班级里面为数不多修成正果的校园情侣。

禾山曾经和我说过，他和池子的爱情要感谢我。这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在我看来，他们是两情相悦，与我何干？禾山告诉我，当年因为看了我写的一首诗给了他放弃和追求的勇气。上大学的时候，禾山有女朋友，不是池子。池子也有男朋友，不是禾山。都是彼此的高中同学，只是不在一个学校。都说年轻的爱情是缩短的距离，也有人说距离产生美。池子和禾山与各自的前任分手是典型的“距离产生了，美没了”。近距离的耳鬓厮磨让禾山和池子暗生情愫，只是碍于各自都有另一半，关系一直比较暧昧，直到禾山看到我写的《承诺》。他告诉我，我写的诗是让他走出感情漩涡的原动力。

时隔多年，我几乎都忘记了这首所谓的诗的具体内容，翻开尘封多年的笔记本，我找到那首诗。沉淀的笔迹浸染了岁月的风霜，变得斑驳泛黄。

《承诺》

承诺，不是季节结出的松果

不会被时间打落

承诺，不是冬天的雪花

不会随着阳光的出现，融化

承诺，你或许失去许多

承诺，你或许有许多收获

不要轻易承诺

稚嫩的肩头扛不起的承诺太多

当你愧对承诺

不要过分自责

因为路边的风景太美

年轻的心经不起的诱惑

太多！

“当你愧对承诺，不要过分自责，路边的风景太美，年轻的心经不起的诱惑太多！”想来应该是这几句给禾山找到了逃避和面对的理由。

禾山和池子在一起了，身边的很多朋友都乐见其成，包括我在内。只是我在心里觉得有些愧对禾山的前女友和池子的前男友，感觉是我拆散了他们的爱情。如果我没有写这首诗，如果禾山没有看到这首诗，禾山的前女友会被禾山抛弃吗？我内心有些自责，不过想想即便是没有我的这首《承诺》，或许还有其他人的《诺言》或是其他。总之，想要分手，借口有千百个，我的那首诗只是恰逢其时地出现了，恰巧给禾山找了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罢了。

婚后，禾山和池子的感情很好，即便是女儿毛毛的出生也没能让两个人的感情降温。每次同学聚会，池子和禾山都是双双出现，最重要的是所到之处必须十指紧扣如影随形。这波狗粮撒的，让一些还没结婚的单身狗们吃得饱饱的。

禾山是个自由设计师，有时在网上接设计单，有时也帮朋友客串。池子是个自由职业者，但并不是很多人理解的无业游民。池子的个人能力很强，会的东西也很多，不只是美术设计，包括美陈，包括服装设计，甚至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很多认识池子的人都认为她应该找个安稳的工作，池子只是笑笑，她不想被别人掌控自己的生活，更不想为了几两碎银给别人当牛做马。两个人的工作都不固定，但是这并不影响两个人的生活质量。

禾山算是个富二代，池子家也是家资颇丰。不需要为金钱烦恼的两个人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自由不代表没钱，自然随心所欲。

2

最近池子总是没来由地沮丧，觉得自己身体出了毛病，至于是哪里的毛病池子也说不清楚，禾山把这归为治未病。

禾山带着池子去看中医，医生号脉也没有说出来个所以然。当然，医生告诉池子这是脾胃虚弱神经衰弱内焦不调，反正是说了一堆两个人都听不懂的术语然后就开了一堆中药。

池子病了，家里的英短猫也跟着打蔫。

池子喜欢小动物，两个人刚结婚的时候池子养了一只矮脚猫，后来池子备孕，矮脚猫不得已送到了禾山乡下的奶奶家。城里圈养的宠物到乡下散养结果可想而知。矮脚猫撒欢没多久就再也没有回家，至于去哪了池子问了奶奶几次，耳聋眼花的禾山奶奶只是用了几声“什么？咋了？哦！”也就敷衍了过去。池子伤心了好一阵子也就作罢了。

好在毛毛的出生让池子短暂忘却了失去矮脚猫的痛苦。直到毛毛上了幼儿园池子再次把养猫提上了日程。这只英短池子很喜欢，小家伙也很黏人，没事总是喜欢在池子的臂弯里蹭来蹭去，蹭得池子的心里软软地，暖暖地。

或许感受到主人病了，英短也没了往日上蹿下跳的调皮，就连以前在臂弯里面蹭来蹭去的动作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静静地趴在池子的怀里，肚子咕噜咕噜的叫声把池子听得都饿了。只是池子不知道，小猫肚子咕噜咕噜的响声并不是饥饿的表现，而是一种安全、悠闲的表现。

池子问禾山，这只英短是不是和她一样也生病了，怎么不愿意动了。

禾山抱起趴在池子身上的英短，这只猫和池子一样，变胖了也变老了，但这依然没有减少禾山对它的爱。

它没有生病，只是老了。毛毛都上初中了，它只比毛毛小两岁，这年纪的猫就像人的六七十岁吧。禾山说道。很多时候，池子是个神经大条的马大哈，对于身边的事情不是那么敏感。大多时候她只享受撸猫带来的快乐，却很少留意养猫带来的烦恼。

池子不是一个合格的铲屎官。换猫砂，买猫粮，驱虫，打疫苗这些琐碎的事情都不归池子，她做的就是享受小猫带给她的快乐，单纯地从猫咪身上获得她想要的情绪价值。

提到毛毛，无论是池子还是禾山都有些沮丧。倒不是孩子病了，而是孩子真的病了。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

毛毛刚上小学的时候，禾山还幻想着几年后家里也能出个清华北大，也算是祖坟冒青烟。这种美梦没做几年，毛毛就用自己的成绩打破了禾山的幻想。禾山背地里和池子讨论毛毛成绩下降的原因，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电子产品把毛毛给害了。其实这种讨论都是多余的，谁见过哪个整天捧着手机的孩子能有好成绩？

自从前几年的疫情事件开始，毛毛学校就开启了网课模式。以前毛毛只是偶尔用下手机或者是平板，网课期间毛毛可以名正言顺地整天使用这些电子设备。再之后，学校老师布置作业大多也都是通过手机微信群。从那之后，毛毛用手机的时间变长了，学习成绩也每况愈下。

毛毛上初中后，禾山已经不再奢望清华北大，只希望毛毛能按部就班考个差不多的大学就好，起码比禾山和池子的学校好那么一丢丢。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句话终归要在老禾家族得到延续，就像禾山当初考上大学，大字认识不了两筐的父亲禾田宴请了整个家族的亲戚，开心的嘴角都咧到了耳根子。禾山也想有个机会，能像当年父亲一样骄傲。

“老爸，把手机借我一下，老师把作业留到了家长微信群里了。”放学后的毛毛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找禾山要手机。禾山极不情愿地把手机递给了毛毛，一旁 躺在沙发上盯着手机看视频的池子频时不时地发出阵阵傻笑。

毛毛很有眼力见儿，她从不借用池子的手机。她知道，即便是借了也需要很快就还回去，池子早就和她的手机做了深度的绑定。池子现在对手机的依赖可以用痴迷来形容，除了每天睡觉的几个小时，其他时间池子的手机都不离手。

禾山望了一眼毛毛紧闭的房门又看了一眼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傻笑的池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哪个发明了智能手机，更想不明白一边喊着不让孩子接触电子产品一边还把作业发到手机里面的学校老师，更不明白让毛毛远离手机的池子自己却无时无刻不在用着手机。州官可以放火，百姓不能点灯，这事让池子做出了新高度。

禾山和池子眼睛都不近视，可毛毛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就戴上了近视镜。与日俱增的近视度数和毛毛日趋下滑的成绩形成反比，这一点让池子很恼火。可以肯定一点，毛毛眼睛的近视绝对和学习无关。

池子曾经郑重其事地找毛毛谈过，谈话的主题是不能沉迷电子产品，并且列举了网上很多沉迷电子产品的危害。说这个话题的时候池子底气很足，妈妈教训女儿还需要理由吗？可是事情接下来的发展走向就有些超出她的掌控。“己身不正岂能正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身教重于言传”这是毛毛对池子说的话。池子惊讶于毛毛的语言组织能力，更惊讶于她的勇气。没能教训女儿反倒被女儿教训了一顿。

想想也是，自己天天刷手机又怎么能够说服孩子杜绝手机呢？这次的思想政治课以池子的完败宣告结束。

禾山对这个结局不意外，他也很反感池子对手机的依赖。之前曾和池子谈过，但是被池子几句话就给怼回来了“我现在还有啥了？当年如果不是你，我早就出国留学了！当初如果不是你，我现在早在大洋彼岸陪着我父母逍遥快活了，看个视频还碍你眼了，你就是看我不顺眼了！”和这些话同时出现的还有池子委屈的泪水。每当这时，禾山要做第一件事就是把池子拥入怀中顺带着用自己还算柔软的手轻轻地揩干池子脸上的泪痕。

禾山觉得自己亏欠池子，要不是为了自己，池子应该会去英国留学；要不是为了自己，池子应该会去大洋彼岸和家人团聚。禾山把对池子的埋怨转而变成了对短视频平台的咒骂，甚至是对智能手机厂商的咒骂还有自己内心的自责。

昨天禾山看了一个新闻，作家王朔自称每天沉迷于刷手机短视频十几个小时。这个新闻让禾山有些震惊，要说普通人自控力差见识短刷个短视频乐呵乐呵就罢了，连王朔这种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人也能掉进短视频的坑里？禾山有些不信，但是文章的末尾却是王朔本人亲自承认的字样，这让禾山不由得不信。

自媒体能够煽风点火造谣生事这事儿不新鲜，毕竟这是自媒体的属性。但是没有哪个自媒体作者吃饱了撑的去造谣王朔这尊大神，大家都怕这个北京老顽主那张犀利的嘴还有锱铢必较的精神。禾山相信这件事是真的，连王朔都能如此，何况是作为凡人的池子呢？

禾山安慰着池子，也安慰着自己。

3

后天是禾山母亲的生日。恰逢周末，禾山和池子带着毛毛去乡下看母亲，妹妹禾苗一家也都回去。禾山和禾苗兄妹关系很好，虽然都在一座城市，但是算来也有小半年没有见面了。

母亲向来节俭，不喜欢大操大办。禾山提出要给母亲做寿的时候母亲是拒绝的“我这岁数过啥寿，净让人家笑话，你们要是有时间就一起来家里吃顿饭就行！”母亲今年整70岁，按照农村老家的习俗必须大操大办一下。这些年农村老家，无论是大事小情总得摆几桌。婚丧嫁娶过寿升学这样的红白喜事张罗下也就罢了，可现在风向变了。除了这些之外，在城里买房、买车也得回老家张罗几桌。甭管车是几手，房有多大，主打一个——人不到礼得到！说白了就是收礼份子。

禾山母亲想的不是没有道理，日子是过给自己的，随出去的礼份子别人心意领了就行，至于回礼，无论是禾山还是母亲都不在意。过日子，开心舒心比啥都重要。

“既然不张罗那就在街里找家差不多的馆子，把三姑老姨他们一起叫上吃顿饭，咱也不收礼，家里人一起热闹一下总可以吧！”禾山退而求其次提出了这个方案，母亲没有拒绝。

禾山的老家在城市近郊的小镇，山清水秀景色宜人。禾山从小在这里长大，家里的亲戚大多也都在这里。前些年禾山的父母还操持自家买卖的时候住在城里，老家的房子一直闲着，家里的亲戚帮忙照看。两年前，父母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就回到农村老家。本指望禾山能够子承父业，做大家族企业，哪成想禾山对这些不感兴趣，父亲只好结束了生意回家养老。

禾山在街里选了一家比较豪华的酒店，母亲喜欢热闹，禾山把三姑老姨家的弟弟妹妹们也都叫上。他们也都像禾山一样，父母在老家，自己在城里。城里到老家的距离不远，但是见面的机会除了过年过节之外很少。禾山也想借这次机会和家里的亲戚联络下感情，亲戚间的关系需要维系，常联络是最好的方式。

偌大的包房很快就被家里的亲戚坐满，妹妹禾苗家的外甥比毛毛小一岁，两个孩子见面还是那么亲切，没多会就挤在角落里玩起了手机游戏。老姨家的妹妹米粒儿也来了，她是禾山母亲一手带大的，几年没见这丫头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三姑家的小竹子从小就热络人，见谁眼睛就眯成一条缝，见到禾山母亲比见到自己亲妈都热乎。

寒暄后大家各自落座，菜肴很丰盛。作为主角的禾山母亲感谢各位的到来，不收礼金，但是大家带来的礼物却之不恭。都是自家人，少了很多繁文缛节，也没有逐个敬酒发言的俗套流程。

不喝酒，饭吃得就很快。禾山母亲和旁边的老姨念叨着年轻时候的种种，家里姐妹多难免就存在问题。禾山母亲兄妹四个，禾山母亲是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老姨最小。那时候条件不好，能吃饱穿暖就算烧高香了。小时候不懂事，总会因为谁多吃块肉谁穿了谁剩下的衣服之类的问题闹得不可开交。现在想来就像是笑话，这些在现在孩子看来不是问题的问题在那个年代足可以影响一个人的一生。

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一桌子的人只有禾山母亲和老姨还有三姑的声音。其他人全都是一个动作——低头看手机。右边的小竹子一定是在打游戏，手指不停的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对面的米粒一定是在刷视频，尽管声音很小，但是时不时地发出的笑声出卖了她。坐在禾山旁边的池子除了刷视频一定不会做其他的，妹妹禾苗也低头摆弄着手机，只有禾山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合群的人。一顿饭除了味道不错，其他的对禾山来说索然无味。

4

毛毛的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没有任何悬念。毛毛成绩现在很稳定，一只稳定在班级的后半截。四十个孩子，毛毛的成绩总是介于二十五到三十之间，上去挺费事，下来同样不容易。

这个成绩想要上重点高中是不可能了，要是能维持住，考个二类高中倒是有可能。禾山想和父亲当年一样骄傲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了，尽管禾山把这一切看得很淡，但是骨子里面的那种骄傲还是被现实给打回了原形。

“孩子和我说不打算上学了，你们家长知道吗？”何老师是一个和池子差不多年纪的女老师，毛毛的班主任。池子当然没有听说过，毛毛回家压根就不和池子交流。关键是每次毛毛回去碰到池子在家的时候无一例外都是在捧着手机傻笑，偶尔象征性的交流想要体现一下母慈子孝也是少之又少。青春期的女孩都很有个性，尽量别去招惹。这是禾山敬告池子的原话。

池子忙不迭地和老师道歉，对女儿毛毛不想上学这件事情了解了个七七八八。毛毛班上有个小网红，做的是游戏直播类的赛道。上学迟到，上课睡觉，何老师找过家长很多次，家长的态度很明确——这个孩子我们也管不了，能完成义务教育我们就阿弥陀佛了！言外之意就是听之任之放任自流。毛毛现在和这个孩子走的比较近，私底下拜这个孩子为师。

从学校回来，池子和禾山大倒苦水，早知道这么丢人的事自己就应该隐身。气归气，孩子还得要，未来的路很长，总不能小小年纪就混社会吧。不打算上学这事池子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毛毛这个年纪能干啥？去饭店刷盘子都够不到灶台。当然，以禾山和池子的家底怎么也不会让自己的亲闺女干这苦差事。

“今天我去你们学校了！”这是毛毛放学进屋后池子说的第一句话，连毛毛都有些惊讶。

”你不刷手机视频去我们学校干嘛去了？“毛毛这丫头说话像年轻时候的池子，直接，而且净挑别人软肋。在性格上，毛毛继承了池子的全部基因。

”还不是因为你……你们老师想和我聊聊你的学习状况，夸你学习有进步呗。”前半句池子是要爆发的节奏，但是看到一旁的禾山一个劲儿的使眼色瞬间就明白了。这种情况下大棒政策只会适得其反，迂回的怀柔政策或许能见奇效。

“师太会说我啥好话，我今天和她说不想念书了，这个她和你说了吗？”毛毛年纪不大，不过说话倒是很老练。毛毛称呼何老师为灭绝师太，简称师太。问及原因，说是何老师管学生太严格，学生们背地里都这么称呼。

“大概说了一下！”池子压住心底的怒火，把这件事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我那只不过是气话，九年义务教育我怎么也得完成吧。不过我拜张家伟为师这件事倒是真的，他真的很牛！”说到师傅张家伟，毛毛似乎变了一个人，眼睛里面全是小星星。

作为早恋前辈的池子似乎看到了当年自己的影子，她真的担心毛毛早恋。既然孩子已经开门见山了，禾山和池子觉得也没必要遮遮掩掩了。

“你拜他为师？他学习好吗？我记得他的成绩是你们班的倒数第一吧！”禾山极力表现得心平气和。

“倒数第一怎么了？倒数第一就没有可取之处了！爸爸妈妈，你们告诉我什么是成功？你们对于成功是怎么定义的？”毛毛反问道。

“像科学家那样造福人类，让别人都能记得住你！”池子说的也没错，但是总结的有些片面。

“那你能说几个成功人物的名字吗？”毛毛追问道。

“袁隆平、张一鸣、马化腾、马云……”说着说着，池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池子记得前阵子刷到过一个视频，一个学校班级里面悬挂的名人照片竟然是小米的雷军，百度的李彦宏，腾讯的马化腾。池子记得她上学的时候班级里面悬挂的都是爱迪生，牛顿，爱因斯坦之类的科学家，是能够改变人类发展的科学家，现在有些学校竟然把一些企业家树立成为学生的楷模，这多少有些说不过去。池子为此还跟禾山吐槽现在教育的缺失，不知道怎么今天和孩子讨论成功的时候竟然能够脱口而出，说出的都是以前自己认为不搭界的名字。

池子在心里迟疑了一下，她不清楚是什么改变了她心底那份对成功的认知定义。

“看来我们在某些方面是有共识的，大部分成功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有钱，就像你说的这几个人，他们几乎都是大富豪。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有钱就是成功。按照这个标准，张家伟就是成功的，他是我们班的首富，他已经实现了财富自由……”毛毛说起张家伟眼睛里满是羡慕。

池子和禾山大致听明白了，小小年纪的张家伟靠着游戏直播每个月能赚几万块钱，这个收入俨然已经超过了这座城市里面的很多打工人。毛毛也想像张家伟一样，成为一个能赚很多钱的游戏主播。在她看来，努力学习上个好大学，几年后毕业找个工作，一个月赚几千块钱，还不如把时间和金钱节省下来提前实现自己的人生梦想。

这事儿逻辑上似乎能说得通，不过想想中间似乎缺了些什么。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谁又能坚守初心不被时代的洪流淹没呢？最终，一家人对于这件事情没有讨论出来个所以然。不过禾山和池子的底线是学必须得上，毛毛可以拥有一部属于自己的手机，游戏可以适当玩，至于做主播这件事坚决反对。

对于这个结果毛毛很满意，估计她的目的就是想拥有自己的手机，让禾山和池子对自己玩手机游戏这件事情进行松绑。孩子不傻，她清楚不上学意味着什么，也清楚所谓的游戏主播并不是自己现在这个年纪应该经历的。

这局结束，禾山和池子完败。

5

短视频有毒，这不只是禾山的解读也是很多人的共同认知。更有甚者认为智能手机有毒，对于这种极端的认知禾山不便发表自己的观点，站的角度不同，自控力的不同对于这个问题的理解自然不同。

在禾山看来，自己的自控力要比池子好。池子的手机除了用来刷视频追剧偶尔会用来和朋友联络，禾山的手机则是以交流沟通为主，偶尔无聊的时候会看看新闻短剧。禾山曾多次劝说池子，减少刷手机短剧的时间，哪怕是坐着发呆愣神。

禾山说池子是奶头乐理论的实践者。奶头乐是美国前高官布热津斯基提出的，是指在社会财富日益集中的时代，当政者为了平衡那些被社会抛弃的人而制造出来一些娱乐活动，诸如电影电视短视频之类的容易让人产生依赖、精神颓废的产物，用以安抚这部分被抛弃的人，以达到社会稳定平衡的目的。这和我国古代皇权的愚民政策有几分相似，和当今一些企业老板画大饼PUA差不多的道理。

对于奶头乐，池子不懂也不关心，她现在只关心自己的手机电池和手机流量。最近这段时间，池子觉得自己的手机电池越来越不经用了，一天至少需要充两次电，池子嚷嚷着要换个电池经用的手机。禾山说，可以考虑去看看买一款老年机，那电池至少一星期才需要充一次电。

池子听完禾山的建议直接丢来了一个白眼，老年机能干嘛？能上网吗？能看剧吗？那就买个电视或者平板，能上网还能追剧。这是禾山的第二个建议。我需要出门时候能带着的那种，坐车能看，排队的时候能看，哪怕上厕所的时候也可以看的那种！

池子有些气恼，自己说了半天简直是对牛弹琴。禾山当然知道，他这么说其实是一种调侃也是一种变相的提醒。他在小心地提醒池子不要过于沉迷手机，生活里除了手机还有更多有意义的事情。

池子很爱逛街，但那是之前的池子。没事的时候总爱拉着禾山满城市的逛，该买的不该买的总是塞满禾山的双手。禾山很怀念那段日子，虽然花钱，但是两个人是快乐的。有说有笑，有交流，有互动。现在呢？池子除了每天完成一些很快就可以完成的工作之外其余时间全都交给了手机，两个人的交流大多仅限于吃饭还有偶尔的夫妻生活。

其实买手机这件事可以完全可以网上搞定，只是前阵子禾山经历了网购笔记本电脑的烦心事后连带着池子也不再相信网购大件的靠谱性了。

工作需要，禾山前阵子在网上买了一个笔记本电脑，用了没多久就出现了黑屏现象。网上联系商家客服，告知需要邮寄厂家进行检测。禾山告诉客服，维修的时候需要把电脑里面的资料保存。很快厂家就告知禾山，电脑硬盘坏了，需要更换硬盘，只是里面的资料无法进行备份。

禾山是个设计师，电脑就是他工作的全部，里面有很多设计的图纸方案。经过沟通，商家客服告诉禾山可以邮寄回来让禾山自己花三五十块钱找专业人员把数据复制出来然后再把电脑邮寄到厂家进行更换硬盘。在禾山看来，这无疑就是一个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的操作。作为拥有众多专业技术工程师的生产厂家都不能解决的问题，在线下随便花个三五十块钱就能解决？既然能如此轻松解决，那就在厂家所在地找一个维修就好，来回运费都不止三五十块钱吧。

禾山的疑问有道理，但是厂家的解决方案也很坚持——要么不修，要么你自己恢复数据！在禾山看来，是因为厂家生产了不合格的产品，导致了自己电脑里面的数据存在丢失的风险，这个责任理应由商家负全责。但是商家和平台给出的答复是法律有规定，这类的问题商家不负责，需要消费者自行承担！禾山差点就骂娘了，法律是一个不断修改和完善的过程，为什么很多法律明知道是错误的不合理的但是却还在守着一个错误的规则前行呢？禾山很想把这条法律给修改。

不合理不代表能够改变，在这件事情上禾山没有其他选择，他只能无条件接受商家和平台给出不合理的解决方案。禾山心里很窝火，同时他也决定以后不会再去网上购买这种大件产品，除非相应的规则作出调整，这也只是禾山的一厢情愿罢了。平台断然不会因为一个用户而改变一些对自己有利的霸王条款，除了禾山，还有很多等待被收割的消费者。

趁着周末，禾山死乞白赖的拽着池子去商场买手机。池子对手机就是一个入门级的白痴，不懂配置也就算了，关键是手机的一些基本功能直到手机扔掉也没能解锁。她用手机基本上就是接打电话发微信上网看视频，至于其他，和街角的砖头功能差不多。最终池子选了一个国产品牌，问及原因，池子说这个品牌的手机销售长得帅，很像她正在追的一部短剧的男主。

新手机有了，旧手机自然就划归毛毛名下，前几天还答应给毛毛单独配个手机，现在看来可谓是一举两得。

6

最近禾山总会接到母亲转发的视频链接，最初禾山还会点开看一下，怕是母亲发来什么重要的内容。几次之后，禾山发现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标题党，再之后母亲发来的视频链接禾山也就很少打开了。

禾山和母亲说过，对于网络上的一些不明链接最好不要打开，很多里面都是虚假信息，专门欺骗老年人。母亲对此不以为然，并且言之凿凿地对禾山说“这些都是十分有用的视频，我只是帮你整理出来了发给你看，你一定要认真看！”母亲的话像极了上学时候的老师，每次考试之前都要划个重点，生怕禾山考试成绩不理想。

今天是端午节，禾山带上池子和毛毛回老家陪父母过节。刚停好车就在门口碰到父亲拉着一个小推车，车上装满了快递箱包裹。父亲老了，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身子，一身有些泛白的衣裳。池子曾暗地里问过禾山，你是富二代吗？怎么看你爸爸都不像是当年的商界风云人物，整个就是一个农村老头。禾山对池子的问题不置可否。

池子也就那么一说，结婚前禾山名下的银行账户余额说明了一切。池子不是一个物质女孩，当初和禾山在一起的时候并不知道禾山是个富二代。她只是实在无法把眼前的这个掉人堆里都会被忽略的老头和曾经这座城市的商界大佬联系在一起，这种反差太大。就像她看过的那种无脑短剧，街边的一个拾荒老头摇身一变成为千亿帝国的霸总。短剧都是虚构的，眼前这个却是现实版的。

“闲着没事，我也学会了网购，在直播间里面买东西真的很过瘾，就像不要钱一样！”父亲禾田边说边展示着自己的战利品。禾山只看了一眼就知道父亲买的这些东西大多都是交了学费的残次品。巴掌大的一提纸，小得跟乒乓球一样的土鸡蛋，一箱子里面上面大下面小的苹果。

禾山本想对父亲说些什么，抬头看父亲一脸兴奋间或夹杂着失望表情的时候，禾山没有给父亲雪上加霜。每个人对于新鲜事物的学习都有一个过程，交点学费在所难免，只要父亲高兴就好。再说这点散碎银两对于父亲来说那就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小钱，买个高兴比啥都强。

禾山告诉父亲，网上买东西一定要看评论，直播间里面也是如此。看到差评多的东西不要买，看到全是一水儿带图好评的东西也不要买。

“全是好评为啥不买？”父亲有些不解。

“全是好评的大多是雇佣刷手刷出来的好评，好东西谁还雇人刷好评？只有货不对板的残次品才会这么操作，再说你见过哪个买东西的会闲到花时间拍图片给好评的？”禾山的解释让一旁的父亲像个小学生一样不住地点头，禾山觉得自己很有成就感。

为了防止父亲误操作或者被骗，禾山给父亲的手机支付做了安全加密设置。父亲这种人老钱多的网络小白正合骗子的心意，人傻钱多还好骗。碰上那种有经验的骗子，父亲这种网络小白一个回合就会缴械投降，禾山可不想自己一个正经八百的小富二代变成负二代。

7

吃过午饭，一家人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今天放假，毛毛可以名正言顺玩游戏。池子的新手机刷短视频确实比之前的那个要流畅很多，池子似乎没有减少手机陪伴时间的打算。父亲在客厅的一角逗弄他心爱的鹦鹉，鹦鹉时不时地发出“老铁你好！”“家人们，上车”的叫声。不用说，这只鸟估计也是直播看多了，已然是一位资深的网络铁粉，估计平时父亲没少在它面前刷直播视频。

“你们说，这他妈不是欺负人嘛！”客厅里的鹦鹉刚消停一会，母亲就拿着手机抄着国骂从房间里面冲了出来，一脸的愤怒，大有将手机摔在地上的冲动。母亲很少爆粗口，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触碰到她的底线了。

禾山接过母亲的手机，手机上是一个网络直播的画面，里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禾山看了一会了解个大概。这是一个关于农村遗产继承的纠纷，当事人请网红主播进行调解的现场直播。主角是四十岁左右的两兄妹和一个年迈多病的老母亲，儿子没有对母亲尽到赡养义务，体弱多病的母亲一直跟随外嫁的女儿生活，所以老母亲打算立遗嘱把自己名下不多的一点存款还有农村的承包地都转到女儿名下，结果儿子知道后就不依不饶地去妹妹家讨要说法，不得已妹妹一家只好请“正能量”的网络情感主播前去调解主持正义。

禾山看了一眼直播间，在线观看人数10万人，满屏幕都飘着“主播好样的666”“主播正能量”之类的溢美之词。画面中只见主播不断地上蹿下跳，仿佛自己就是一个正义的化身。一旁不孝顺的儿子低眉顺眼地被主播训得跟个三孙子一样，老太太则是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样子，女儿一副梨花带雨受尽委屈的表情。

这种剧情禾山很熟。他的一个朋友就是做这个行业的编剧，行内人管这叫“直播剧”。以前只知道电影电视短视频有剧本，现在连直播间也有剧本了。网红主播为了追求流量，请编剧写一些适合直播间表演的剧本。这类剧本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剧情越狗血越好，只有这样才能吸引人，引起围观粉丝的共情，继而会毫不犹豫关注主播。粉丝大多是一些对新生事物一知半解判断能力较差的中老年群体，这些人同情心泛滥，好奇心强。一些成熟的主播还会将这些剧本做一系列的延展，把口水剧垃圾剧变成连续剧，只有这样才会引起粉丝的持续关注。

当然，狗血剧并不是他们的目的，主播会在群情激奋的时候适当推出自己的产品，来一场无脑购买的直播带货。正义当前，群情激愤，加上直播间里面一些“托”的起哄，主播卖啥粉丝都会一股脑地支持。激情上头，哪怕主播卖一坨狗屎，粉丝也会一窝蜂地抢购，这就是直播剧的邪恶魅力所在。禾山痛恨这种无良的主播，也同情那些像母亲一样的无脑粉丝。

“都是假的，人家这都是提前编好的故事！”禾山告诉母亲这是主播自己编排的剧本，不要相信更不要入戏而影响自己的心情。一旁的母亲则是一万个不信“这肯定是真事儿，要不是解决不了，谁家能把自己的家丑外扬？”禾山母亲的判断是基于传统的道德，但是老太太哪里知道现在的一些网红为了追求流量哪还顾得上道德。看看那些翻车的大网红，哪个不是弃道德于不顾，视法律为儿戏。和他们讲道德？那就如同对牛弹琴。他们只有一个原则，不管是真红还是黑红，只要是红了就有流量，有流量就能赚钱。

禾山母亲那个年代的人，家丑是自己见不得人的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现在的网络时代，一些别有用心的网红，自己做点丑事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甚至有些更下头的主播，为了流量，凭空杜撰一些狗血剧，目的只有一个——流量！他们给这个取了一个很文雅的名字——“炒作！”

禾山看着母亲半信半疑的眼神感到悲哀。从小接受传统教育，诚实做人诚信做事的禾山母亲已经被现在的互联网时代抛弃了。他们这代人唯一能为互联网时代做的贡献就是贡献自己的钱包，贡献自己的流量。望着母亲老去的背影，禾山觉得悲凉。时代的更迭带走的不仅仅是时间，还有一些被世俗标定的传承，就像诚信、善良、包容。

8

最近禾山给一家搞养殖的企业做设计，方案已经沟通几轮，但是迟迟没有定稿。方案总体没有问题，只是在细节上对方一直在犹豫。

说是细节，其实应该是整个方案的关键。这个企业打算新推出的一款产品，只是产品的商标一直没有确定。企业申请的商标叫“亮子笨”，最初对方把资料发过来的时候禾山觉得这个名字有些拗口，别人注册个商标都取个洋气名字，弄得高大上，这家企业反倒取个不伦不类的名字。禾山打心眼里瞧不上这种没品位的企业，要不是一个老客户介绍，禾山压根就不打算接这个单子。

没多久，禾山就发现了自己的肤浅和短视。

恰逢315晚会，禾山在网上看到一个新闻报道，亿米零添加酱油其中“亿米零”竟然只是个商标品牌！禾山一直是这个品牌的忠实用户，毕竟在这个添加剂乱飞的年代能有一款零添加剂的产品实属难得。哪知道到头来人家就是个商标，禾山打心眼里觉得自己被别人当了一次傻子。禾山有些愤怒，转身到厨房把柜子里面的这款酱油扔进了垃圾桶。在禾山的认知里，你可以叫阿猫阿狗甚至是更俗气的名字，但是千万不要碰瓷一些消费者耳熟能详的品牌，对这种行为禾山打心眼儿里瞧不起，暗叹自己终是错付了。

做完这一切，禾山回到电脑前再次看这个商标的时候，他觉得给这个商标取名字的人实在是精明过头，反倒觉得自己有些傻得可爱。禾山删除电脑里面一切关于这家企业的设计图纸。他很困惑，如此碰瓷的一个商标是如何通过审核的？做完这一切，他给甲方发了一条信息，又给中间介绍人发了一条信息，内容是感谢，并且提出终止合作。禾山不想赚昧良心的钱，更不想助纣为虐。

禾山的这一举动很快就给自己带来了麻烦。持有“亮子笨”商标的养殖企业向禾山提出了5万元索赔，理由是单方面违约。对这个结果禾山并不意外，甚至觉得对方提出的索赔金额太少。通常而言，对于这种时刻准备擦边碰瓷的企业，他们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收割的机会。

禾山并没有慌，虽然自己在法律角度违约在先，但从道德层面来说禾山的做法没错。法律是最低层级的道德标准，禾山觉得自己做这件事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何惧之有？他把关于被网友一致声讨的“亿米零”“彪子土”的新闻发给了对方。并附言，如果想和他们一样出名，我不妨给贵公司助力。

都是明白人，一个品牌的塌房意味着企业的生死存亡，没有哪个企业愿意上这种热搜。其实他们自己也清楚，这个商标的注册就是为了今后碰瓷。相较于禾山的单方面违约，他们更看重这个商标未来的潜力和企业的存亡。

不知道为什么，禾山最近很讨厌网络。想要看会儿时政新闻，但是打开手机之后满屏幕充斥的都是手机博主推荐新款手机的广告画面。禾山想起来前几天池子要换手机，自己去网上搜了一下，不过自己也仅仅只是搜了一下而已，哪知道现在只要打开手机扑面而来的全都是关于手机的各种广告画面。禾山不得不佩服现在平台这种基于大数据算法的喜好推送，知道你的需求，平台就不遗余力火力全开地给你推送同类内容。

一大早，禾山去车库准备开车送毛毛上学，偏偏车子怎么也打不着火。无奈禾山只好用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上车后禾山告诉司机快要迟到了，麻烦司机师傅开快点，并且把早晨这个糟心的经历和司机吐槽了一下。司机师傅是个热心人，他告诉禾山大概率是车子的电瓶没有电了，可以尝试换个电瓶试一下。

禾山觉得师傅说得很有道理，于是掏出手机打开里面安装的一款养车软件。打开软件的瞬间，让禾山意外的一幕出现了，满屏幕出现的竟然都是关于汽车电瓶的广告推送。这一下彻底给禾山惊得目瞪口呆，自己之前并没有打开软件进行任何搜索操作，但是软件竟然知道自己的需求是电瓶，整个屏幕推送的都是电瓶，难道是一种巧合？禾山心里充满了疑惑。

有时候手机是个好东西，十万个为什么在一部智能手机面前就像一个两岁的孩子和知识渊博的专家进行知识竞赛。禾山在手机百度上键入刚刚自己遇到的困惑，很快就有了答案。原来是很多软件在安装的时候有一项关于语音收集的选项，如果安装的时候点击了这个按钮，那么用户在使用这部手机的时候，手机就会通过周围说话的声音进行自动收集，继而会判断用户的需求，然后进行精准的需求推送。

禾山感到后怕，想想自己平时说些什么，手机岂不是全都能够监听到？就如同在自己身边放置了一个让你看不见的间谍，细思极恐，禾山只觉得后背发凉。禾山赶忙按照网上指导的操作把手机上软件的这项监听功能全都关闭，他没兴趣窥探别人的隐私，也不想自己被赤裸裸地暴露在别人的眼前。

9

今天是周六，早晨禾山出去跑步，池子也破天荒地提出和禾山一起，这让禾山有些受宠若惊。池子早晨醒得早，但是不起床，每天都窝在床上的被子里面不停地刷短视频，偶尔也会处理点工作。难得见到池子能主动提出锻炼的要求，不管出于哪种考虑，生命在于运动终归是一件值得推崇的事情。

“最近觉得体重超标，网上说得锻炼减肥。”池子说出了陪禾山跑步的原因，原来是网上一些博主说的。其实这些话禾山也和池子说过无数次，但是池子每次都能给出充分的理由：我的膝盖疼，运动之后会加重膝盖的损伤，这是池子惯用的说辞，时间久了禾山晨跑也就不再招呼池子。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不要苛求别人像你一样生活，即便你认为是正确的，那也仅仅是你认为而已。这是禾山多年总结出来的处事格言。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禾山和池子从认识的那一天开始到现在一直相安无事。有时连池子也好奇：我浑身都是刺儿，怎么就扎不到你呢？

禾山很高兴能够看到池子的这种改变，只是这种高兴仅仅持续了两天。

“网上有博主说了，我这种情况不适合剧烈运动，我只能静养！”池子拒绝了禾山晨跑的要求。不过这次的借口依旧是“网上的博主”。看来池子的生活已经完全被互联网左右了。

对于池子的这种举动，禾山已经从最初的满腔热情到现在的无所谓。禾山转身走出了卧室开始了按部就班的一天。只是有一点他没有想明白，池子为什么能够对网络上的那些博主深信不疑，却对自己丈夫提出的意见充耳不闻。静下来的时候，禾山觉得自己活得很拧巴，既想改变又希望一切事情的发生都顺其自然。

“禾山，你抽空给你妈打个电话劝劝她吧，最近在网上看视频看魔怔了，现在连睡觉都不好好睡了！”禾山晨跑结束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接到了父亲的电话。父亲很少给禾山打电话，禾山也很少给父亲打电话。父亲宠女儿，母亲宠儿子就像一个绕不开的魔咒。禾山从小和父亲的关系一直就很紧张，至于原因禾山始终没弄明白，这也是禾山当初不想接手家族企业的一个重要原因。

禾山童年的记忆中，父亲的眼神就像一把尺子，随时能丈量出禾山身上的一切错误，而后就会变成一把戒尺，把禾山的屁股打得皮开肉绽。在父亲的眼中，禾山是那么的不完美。或许父亲想把禾山归为一无是处，只是那样过于粗浅的定义也会让自己变得一无是处——那是对自己基因的一种全盘否定。父亲很爱惜自己，他不允许自己被别人低看，哪怕是自己的孩子。

一想到母亲，禾山心里油然生出一股暖意。禾山的记忆里，母亲就像一盏温暖的灯，黑暗里发光，寒冬里发热，在禾山成长的岁月中，温暖着，陪伴着。禾山生怕母亲发生意外，挂断父亲的电话禾山开车匆忙往家赶，他觉得有些事情在电话里面说缺少温度。

母亲和池子一样，也迷上了手机视频，这些视频成了母亲的精神支柱。要说大数据也真的很神奇，禾山母亲只要一打开手机，扑面而来的全都是一些养生类的短视频。前阵子听某知名博主讲如何睡觉才是最健康的，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平躺容易打鼾，严重影响人的睡眠质量，于是禾山母亲改变了平躺的睡眠姿势，习惯性地左侧卧。

没多久，母亲看网上另外一个专家说睡觉不能左侧卧，压迫心脏。想想似乎更有道理。从人体工程学角度来说，心脏在左侧，左侧卧会增加心脏的负担，于是母亲选择了了右侧卧。本以为这是母亲睡觉姿势的最终选择，可没多久母亲又变了，改变的原因还是源于看了一个养生网红博主的视频。

“有胃病的人睡觉一定不要右侧卧，因为胃在人体偏左侧位置，左侧卧可以有效防止胃酸反流右侧卧使胃酸反流……”禾山母亲有胃病，网红专家的话说到了她的心坎上。不能左不能右还不能平躺，禾山母亲选择睡觉姿势的时候犯了难。原本同居一室的父亲也被闹腾得不得不选择分房而居。

“你就作吧，说不准哪天你就得站着睡！”父亲赌气囔囔地冲着母亲说到。自从有了自媒体，互联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批量生产出各种专家。有真才实学的，但大多都是滥竽充数沽名钓誉之辈，为了博取流量无所不用其极，用一些吊人胃口的标题，做一些超出正常人脑回路的乖张行为。禾山母亲就是被这些所谓的专家忽悠，连自己做了七十多年的事情都不会了。

禾山从心眼里厌恶这些搬弄是非的网络博主。还好，母亲还算理智，禾山从网上找了一些官方发布的权威资料，母亲这才暂时消停了下来。禾山只希望母亲能够少看点网上这种垃圾视频，他更希望互联网上这种博取流量的视频能够少一些。可谁又能在一个流量的时代阻碍流量的生产呢？每个人都想当网红，每个人也都有当网红的权利。不违规，不违法，仅仅只是胡说八道信口开河，无论是平台还是监管部门也都无能为力。

10

最近的日子格外安静，静得让禾山心里都有些发毛。毛毛似乎也格外乖巧，班主任难得在班级群里表扬了毛毛。池子一如既往地宅，闲下来的时候屁股就跟焊在床上一样，双手捧着手机不时地随着短视频剧情的起伏发出笑声或是叹息声。不用看，禾山都知道池子看的是喜剧还是悲剧。

日子过分安静终归不是一件好事。周末一大早，禾山在大学班级群里面看到了一则讣告，李怀山没了。这个消息让禾山很意外，池子更是惊得差点把手里煎蛋锅掉地上。

李怀山是我们大学的班长，社团活动的积极分子。从大一开始就在琢磨着加入社团并且向组织靠拢。当我们还在宿舍废寝忘食地没心没肺地玩魔兽世界的时候，人家已经拿到了预备党员的资格。毕业后李怀山是我们班级里面为数不多参加考公并且成功上岸的人，在家乡地级市的财政局上班。毕业后，李怀山趁着出差来省城的机会我们见过几次，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官场的圆滑，没变的是酒桌上端杯的豪气。私下里我们开玩笑，李怀山的仕途里面有一半归功于他的酒杯。

“李怀山怎么没的？我看到群里发的讣告才知道他没了。”禾山在电话里面问我。怎么没的这事儿我也不知道，记得去年见李怀山的时候还是意气风发挥斥方遒。

“也许是生病，也许是意外吧！”我的回答很模糊，除了生病就是意外，真想不出来李怀山能有第三种死法，尤其是这种在体制内混得风生水起的人物。也许，也许李怀山涉及到……我没敢往下想。现在这种新闻很多，前一天还在台上慷慨激昂痛斥贪腐，转天就可能成为昨天自己口中的反面教材沦为阶下囚。很多人都说，奥斯卡最佳演员海选方向搞错了。不过这种想法我也只是想了一下，毕竟对一个已经逝去曾经的同窗多少有些亵渎之嫌。

李怀山遗体告别的那天我和禾山还有池子都去了。上学时候说不上关系有多亲密，但毕竟在一个教室里面共处四年。

第一次见李怀山的妻子，一个略显憔悴的中年女人。说不上漂亮，但是气质很好。池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我知道池子的那点心思。当年李怀山对池子有点意思，只是池子心有所属，对李怀山的那点心思视而不见。估计此时池子是想和眼前的这个女人做个对比，毕竟被同一个男人追求的两个女人多少应该有点共同之处吧。

回去的路上池子告诉我，李怀山的妻子说他是自杀。对于这个结论我不敢苟同，一个人在事业上风生水起，家庭幸福美满的人，我找不出他选择自杀的理由。

“警察也是这么认为的，李怀山一周前就没了，这段时间警察一直在排除他杀的嫌疑。你知道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什么吗？”女人天生有八卦心理，池子也不例外。池子刚从互联网的深坑里面短暂爬了出来，好奇心似乎格外盛。

“想你想得病入膏肓了呗！”我对池子开玩笑说道。禾山对此不以为意，上学的时候我们也总拿池子开涮。

“你可得了吧，亏你能想出来这么蹩脚的理由，我可没那么大魅力！”池子撇了撇嘴轻轻翕动鼻翼。池子最好看的就是鼻子，不仅鼻梁高，更重要的是她的鼻子前面有一个很好看的鹰钩，像西方人。池子当初是我们班的班花，估计禾山当年就是被池子鼻子上的那个钩给勾走了吧。

我实在想不出来李怀山的死因。

“他是被手机给杀死的！”这句话从池子嘴里说出来让我很意外。

“手机？”我有些惊诧。

“手机杀死了李怀山？”不仅我有疑问，禾山也是一百个不相信。

李怀山喜欢刷手机视频，清闲的工作让李怀山有大把的时间来刷视频。现在的智能手机有一个千人千面的智能推送功能，后台大数据会根据手机机主平时的浏览习惯不停地给浏览者推送同类的内容。李怀山平时喜欢翻墙看一些负面的新闻，看得多了，他的整个世界都是黑暗，时间久了，就得抑郁症了。

池子把知道的这些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你们要是不相信可以看下李怀山的朋友圈，他死之前发的那些都能佐证这一切。”我很惊叹池子的社交能力，和李怀山妻子仅仅是第一次见面就能获取如此多的隐私信息，我对池子的社交能力再次膜拜。和陌生人交往是对能力和情商的考验，池子在这方面绝对是满分级别的选手。

翻开李怀山的微信朋友圈，我发现了他内心世界的那份悲凉“这个世界为什么如此黑暗！哪里会有光明？这个世界，我来了。这个世界，我倦了。这个世界，我走了！”一个九宫格，里面的配图除了一张是李怀山的照片，其余的都是旋涡、黑洞之类让人产生虚幻甚至是恐惧的图片。时间定格在7月8日，距离现在半个月了。

至此，无论是我还是禾山都不得不相信李怀山是自杀。李怀山死了，他在互联网大数据编织的旋涡中不能自拔。

回来的路上，我们几个都陷入了沉思。杀死李怀山的到底是智能手机还是互联网所谓的推送算法抑或是李怀山过于脆弱的内心世界？没有人能说得清楚，总之，年纪轻轻事业有成的李怀山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11

李怀山的死像一座山一样压在禾山的胸口。

并不是两个人交情有多深，而是李怀山的死让禾山不由得担心起池子。池子没日没夜地刷视频，谁又能保证她不会是第二个李怀山呢？禾山现在希望池子要么能够戒掉手机视频，要么就祈祷池子有一个异于常人的强大内心。作为旋涡中心的池子倒是很平静，李怀山的离奇死亡并没有让池子减少对智能手机的依赖，依旧如常，过着手机不离手的日子。

为了缓解这种焦虑，也为了和池子有一个轻松的二人世界，禾山打算周末和池子来一次短途游，去隔壁江城。一来是散心，二来是能够让池子放下手机。江城的美不只是在夏天，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风景。春天的山，夏天的树，秋天的水，冬天的雪，每个季节的江城都呈现出不同的美。清澈的松花江水蜿蜒着从江城穿行而过，宛如一条白色的玉带缠绕着青山绿树的江城。

禾山对江城并不陌生，这是一座让他情窦初开的城市。当年，禾山的初恋在这座城市读大学。时隔多年，依旧记得禾山当初近乎疯狂的午夜跨城表白。大一那年刚开学不久，禾山生日的那天晚上，禾山约了同宿舍的同学去学校附近一家餐馆庆生。结束后回宿舍的路上，借着酒劲禾山找了一个路边的电话亭打给他心中的白月光，也就是他的初恋，告诉她，晚上的火车，去找她。

禾山的这个举动在我们看来有些疯狂。那是接近30年前的事情，两个城市之间只有几趟绿皮火车，单程需要三四个小时。那时候没有手机，禾山的那台汉显BP机是我们宿舍里面唯一的移动通讯设备。那时的大学校园里面还是用200、300电话卡的程控座机电话。彼时已是午夜，那一刻，年少轻狂在禾山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只记得禾山第二天回来后，憔悴的脸庞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我们都很羡慕，羡慕禾山找到了爱情，更羡慕禾山追求爱情的那份勇敢。遗憾的是这种羡慕并没有持续多久，池子的出现让禾山背弃了这段曾经让我们羡慕的爱情，那一晚勇敢的午夜跨城表白也变成了鲁莽轻率和不成熟的代名词。

记得那时候，我们寝室熄灯后有一个保留节目——卧谈会。寝室里面几个人躺在床上，大家围绕着某个话题畅所欲言。那阵子，禾山成了我们卧谈会的主角。对此，禾山倒是看得开，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谁的年少不轻狂！

关于这一段，池子是知情人，毕竟如此另类的行为在那个时候的大学校园里足以产生轰动效应。池子佯装不知，对于爱情，没有哪个女人不是自私的。表面上的装傻充愣只是维护自己对于爱情最纯真的向往，就像禾山不愿意提及池子的前男友一样。

那时候不理解爱情，现在想来，爱情是魔性的。两个相爱的人，爱的时候可以为了爱死去活来，不爱的时候甚至会你死我活。这让我想起汪曾祺在《叹息桥》当中的一句话：缘起时，我在人群中看见你；缘灭时，我看见你在人群中。

“那我们先在网上订间酒店吧，省得到时候还得现找，麻烦！”禾山的提议很快得到了池子的回应。池子开始在手机上用软件搜索隔壁城市景区的酒店，禾山也同样在手机上翻找着。

“这个全季酒店不错，大床房，价格也才400多”池子半躺在床上招呼杵在门口的禾山。

“你看的是哪个位置？我这北山附近的全季怎么都是500多呢？”禾山边说边拿着手机来到床边，把两个手机上的内容放在一起进行对比。

结果让禾山很恼火，同一家酒店，同一种房型，自己这个高级会员的购买价格竟然比池子这种普通用户价格高出这么多。本以为自己是这个软件的vip用户，会享受一定的折扣优惠，购买价格一定会比池子这种出行小白便宜得多，那成想竟然被现实打脸。

禾山把这个问题反映给软件的在线客服，对方的态度很好，只是对于禾山的这个问题一直没有给出正面的回答。这种软件的客服，好态度是应对客户的杀手锏。

禾山经常出差，为了方便，他花钱开通了会员。以前每次使用这款软件也没有注意价格的高低，只是觉得方便。这次要不是因为和池子一起出门，禾山一直觉得成为会员理应享受折扣优惠的会员价格，哪知道会员只是平台圈在笼子里待宰的羔羊。禾山果断取消了这款软件的会员功能，这种花钱当冤大头的事儿让原本兴致盎然的旅行变得索然无味。

12

短暂的旅行之后，池子对手机的依赖依旧没有缓解，禾山有些失望。

禾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池子对这些似乎已经免疫了。最初，两个人在谈这个话题的时候，禾山能够感觉到池子心底的那种内疚和自责。之后多了，池子就会变得愈发的敏感和烦躁。禾山很无助，现在的池子于他而言就像是一片沉寂的沼泽。不动，很平静。稍稍一动，就会深陷其中。

互联网有时就像一把刀，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智能手机的普及加速了互联网屠杀的进程。禾山在心底无数次诅咒，他不想自己的婚姻成为这场屠杀的牺牲品。

“看了吗，最近锤子的老罗把开餐馆的老贾锤够呛，估计缓不过来了！”池子自从迷上手机短视频之后，很少主动和禾山说起除了毛毛之外的任何话题，今天难得主动说起了最近互联网上比较火热的网络舆论战。

禾山每天都会上网浏览当天的新闻，对于一些热度比较高的话题也会参与讨论。池子说的这个新闻他知道，用他的话说，这就是一碗预制菜引发的口水战。网红锤子科技的老罗去老贾开的餐厅吃饭，点了几道菜，味道不太满意，而且价格还很贵，于是老罗就在自己的自媒体账号里面发了一篇抱怨的小作文。要说网络这玩意儿很魔性，估计老罗自己也没想到会引发这么大的反响。老罗的这篇小作文直接冲上了热搜排行榜，网友一致声讨开餐馆的老贾做生意不地道，做人不厚道。

先是开餐厅的老贾坐不住了，出来解释自己没有预制菜，全都是现做的，并且开放厨房欢迎各路博主监督，并且说锤子的老罗就是一个网络黑社会，坏得很。老贾的这番操作着实有效，很快自己后厨那点见不得光的事儿就被探店的各路博主全都给抖搂了出来——转基因豆油、大部分都是预制菜的事实被扒得一干二净。有网友调侃：我是不会做菜才选择去这家餐厅吃饭，哪知道人家厨师也是因为不会做菜才选择了这家餐厅当厨师。本想自证清白哪知道变成了自杀现场，老贾在全国的多家餐厅面临关门。很多人都说老罗这个锤子下手有点狠，一个网红凭借一己之力，一篇小作文就掀翻了在全国拥有几百家门店的餐饮龙头企业。

“看似是老贾和老罗的战争，其实是消费者和预制菜之间的战争。诚信是做企业的根本，更是做人的根本。”在这个问题上，禾山是站老罗的，只是他把自己的观点说得比较含混，他担心万一和池子的观点不一致再生出什么新的家庭矛盾。难得池子如此有兴致，他可不想破坏这昙花一现的美好。

“你怎么看这件事？”难得池子如此有兴趣，禾山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和池子找点共同话题。

“这事对错已分，看消费者用脚投票的结果就知道了。现在很多餐厅关门，网上也是一边倒的节奏。不过我在想另外一个问题，一个网红的一篇小作文就能撂倒一家巨无霸企业，这才是这件事最可怕的地方！”别说，池子看问题的角度总是那么独到，显然现在她的脑子并没有完全被网络侵蚀。

其实这也是禾山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互联网有其传播迅速，覆盖范围广的优势，一个很小的问题通过互联网的发酵很快就被放大无数倍。如果影响是积极的，这种放大效果会让人喜上眉梢。如果是负面的，就像今天的贾老板，原本很简单的一场危机公关被互联网发酵放大后就变成了一场灭顶的灾难。就这件事而言，大家都乐见其成，毕竟是人心所向，也算是溯本清源。不过对于一些谣言、恶意传播的假新闻，经过网络发酵，一些不明真相的网友火上浇油就会变成史诗级的灾难。被网暴、人肉致死的鲜活案例很多。网络舆论一旦发酵，最后就会变成一匹脱缰的野马，不受任何控制。

禾山很欣慰池子能主动和他交流，这起码说明池子没有被互联网左右。李怀山自杀就是一个鲜活的例子，搅得禾山时刻不得安宁。池子也没有像一些观点偏激的网友那样，认为做锤子的老罗，不仅砸了老贾的锅，更砸了老贾企业接近两万名员工的饭碗。

其实对于这种言论禾山觉得有些可笑，一件原本做错的事情凭什么要得到大家的包容？难道要用自己的善良去包容别人带给你恶意的伤害吗？这在逻辑上压根就解释不通，可偏偏有很多网友和网络大咖却认为老罗的锤子砸得太狠，对企业和企业的员工是一种伤害。明明需要改正错误，防止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偏，可是很多人却认为要是纠正了这个错误那就给对方带来伤害，会让这个企业破产倒闭，会让这个企业的员工丢了饭碗。

互联网如果都是这种认知，没有是非观，那的确是一种悲哀。

在这个问题上，两个人的认知是相同的。说明池子并没有被网上的一些言论左右，这让禾山的心里多少有些安慰。互联网是一把双刃剑，就像一把切菜的刀，用好了能切菜，用不好也会伤人。禾山只希望，这把双刃剑不要伤害池子。

13

禾山最近经常莫名地担心。担心毛毛早恋，担心池子抑郁，担心母亲的健康，担心父亲被骗。担心得多了，心事自然也就重了。禾山总会没来由地叹气，每天都在患得患失中度过。

禾山的焦虑不只是在白天。夜里，这种焦虑会转换成为梦取代焦虑存在的方式。禾山最近总是做同一种类型的梦，梦中不是漩涡就是黑洞要么就是横亘在眼前一眼望不到顶的高山。清晨，总会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伴随着噩梦一同醒来，禾山觉得自己或许是病了。

“池子电话怎么打不通呢？我有点事情想要问她！”原本我有点事情想要问池子，不过池子的电话已经显示是空号了。毕业后虽然都在一座城市，偶尔也会见面，但是多数都是直接给禾山打电话，顺带着一起招呼上池子，以至于池子换了电话我都不知道。

“我给她发个微信说一下吧，现在我能找到她就不错了！”禾山说这些的时候很平淡。

他的话让我有些震惊。“我能找到她就已经很不错了！”这句话让我很意外，两个人之间的陌生让我更意外。曾经的校园情侣楷模难道也出现了感情危机？

禾山否定了我的想法，两个人都没有外遇，只是池子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池子信佛了。

池子信佛了？这是我始料未及的。一个曾经乐观向上，遇到问题必须分出是非曲直的池子竟然信佛了？我把池子信佛这件事和大学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同学说了，他们的反应几乎和我一样，就像看到一个绝缘体突然导电一样。我没有信仰，但是我不反对别人有信仰。在我看来有信仰是一件好事，起码是一种精神寄托，让一些无助的人在即将崩溃的瞬间心理上有所寄托。

池子每天的生活很简单，初一十五吃斋念佛，没事的时候去庙里做义工做一些布施，只是对于禾山和毛毛似乎不再那么上心了。

人情淡薄是我不信佛的一个原因。并不是说信佛之人人情冷漠，而是信佛之人心中多了信仰就少了对俗世的牵绊。我们身边的大多是俗人，每天也都和身边的俗人俗事打着交道，一旦不世俗了也就少了生活的烟火气。每个信佛之人表现出来的多是清心寡欲，对身边的俗人俗事漠不关心，就如同现在的池子。曾经的爱情也没能经得住信仰的考验，就连被池子视若生命的毛毛也没能留住池子往昔的热情。

我约了禾山在他家附近酒馆喝酒。有阵子没见，禾山变化很大。以前的阳光自信在他的身上消失了，妥妥一个油腻中年大叔。

“池子还好吗？”酒桌上我提到了池子。

“还不错，只是一直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之前担心步李怀山的后尘，现在看来这种担心多余了。”禾山说完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语气中透着一种无奈和自嘲。

青山许你做伴，奈何青山独酌。我理解此时的禾山，日子过成这般，心中的那份苦楚只有他自己清楚。

那天天很热，我穿着短裤T恤，汗不自觉地随着喝下去的啤酒渗了出来，禾山却把罩着外套的衣襟紧了又紧。

酒至半酣，禾山放在桌角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用微醺的眼神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端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任电话响着，直到那首不合时宜的《我曾用心爱着你》的铃声结束。

禾山喝多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上学时候的种种，只是刻意回避和池子有关的任何话题。我要送他回家，禾山坚持不用，反而帮我叫了一辆出租车。禾山看我上了出租车后才转头一步三摇地往回走，我有些担心。我想给池子打电话，拿出手机的那一刻我才想起，我手机里面池子的电话早已变成了空号。

坐在车上，透过后视镜我恍惚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飞奔着朝禾山跑去，搀扶着身形有些踉跄的禾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我的视野中。我希望那是池子，或许真的就是池子。

后记

在互联网年代，很多人被困这个看不见的网中。有人在网中找到了生存之道，有人在网中找到了生财之道，也有人在网中被困着不能自拔。所谓的算法，就像是套在人身上的一个看不见的枷锁，紧紧地把人困在其中。不否认互联网和智能手机带给我们的便捷，改变了我们的生活，但是我们也要看到它消极的另一面，取其精华，弃其糟粕。

禾山和池子，一对曾经的爱情楷模，最终也没能逃离网络的魔咒。池子在互联网的深渊中不能自拔，原本美好的爱情变得摇摇欲坠；年迈的父母，因为沉迷移动互联网，让原本平静的生活陡然生变；乖巧聪明的女儿毛毛也成了移动互联网的牺牲品，成为网红是女儿毛毛的终极人生目标。生活中又有多少像池子一样的网络沉迷者？又有多少因此而支离破碎的家庭？移动网络就像一把双刃剑，用好了会事半功倍，用不好就会伤人伤己。

笔者不提倡开历史倒车。就事论事，笔者只是希望更多人能够警醒，利用好移动互联网，做一个有度、善用的互联网参与者。我本善良，也希望我笔下的角色都能够善终，所以在结尾做了一个让人遐想的结尾——一切向好！无论是爱情还是生活，都希望每个人都能够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