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凌花开

疫情笼罩下的城市再次陷入了沉寂，就像一张网罩在整座城市的上空，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街道通知小区所有居民都居家，除了一些必要的民生保障人员，其他人一律不得出小区。三张的小店也停了。

去年年末，三张辞职自己开了一家不大不小的蛋糕店，三个员工加上三张一个老板。蛋糕店的位置在城市新区的一个生活区，位置有些偏，好在房租便宜。当初，三张就是因为房租便宜所以选择在这里开店。没有疫情的时候生意还算不错，除了工人工资房租水电每个月还能剩万八千块钱，三张还算满意。想着多攒些回头客，到年底能攒点钱把自己那辆老掉牙的车子换掉，再给媳妇添置个大件。一切看似都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哪知道疫情再次席卷了整座城市，三张的小店只能停业。

以往每天五点准时起床的三张终于闲了下来。不用出门，不用上班，每天都是躺平的日子。按说这种日子是幸福的，只不过当三张掰着手指头算计银行存款的时候心里就会莫名地发慌。不上班，员工工资得发。不营业，房租水电得交。只是想想，三张脑袋都大。本来还打算睡个回笼觉，不过一想到这些三张就睡意全无。

翻开手机，小区微信群里弹出社区招募志愿者的信息。三张想为别人做点什么，顺便也为自己做点什么，起码有点事情做可以排解心中那份莫名的恐慌。

三张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生怕漏掉什么。今天的任务是给门口三栋楼发放核酸检测试剂，三张做得很认真，认真询问每一户的家庭情况，按照人口数量发放检测试剂并且做好登记。对三张的这种无私的行为，很多业主都不吝惜自己的溢美之词，在业主群里夸赞三张这种牺牲小我成就大我的奉献精神。三张做志愿者并不想图名也不想图利，不过对于别人给予的夸赞还是十分受用。

转角的这栋楼是小区里面的大户型，也是小区里面最贵的房子。三张轻轻拍打着101的房门，许久未见回应。正当三张打算放弃的时候里面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谁呀？”隔着厚厚的防盗门，里面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苍老女声。不过门并没有应声打开。“社区志愿者，给您发放检测试剂！”三张报上名头。半晌，里面的人依旧没有打开房门，三张觉得有些尴尬。“把试剂盒子放在门口吧！离我家的门远一点！”隔着门，屋里传来女人听起来有些不耐烦的声音。三张瞬间有些火大：我一不要钱二不要名，冒着风险做志愿者给你们服务怎么还换来你这种态度？三张是个火爆脾气，本想呛几句，但是转念一想还是算了，于是赌气囔囔地把检测试剂放在距离门口鞋架半米远的地方。三张抬头看了一眼这个门牌号“101”，三张记得很清楚。

“住大房子的人都这么拽吗？”三张有些愤懑，边上楼边小声嘀咕着。此时他想表达的是为富不仁这个词，不过一时半会儿他并没有想起来，仅仅想到一个“拽”。三张想起前几天一个暴发户去店里给自己情人订生日蛋糕的情景，因为款式略有差别，暴发户竟然当面把蛋糕丢在了自己员工的脸上。最让三张气愤的是一旁那个足可以当暴发户女儿的小情人看到满脸蛋糕的员工，不但没有丝毫地同情，反而笑得前仰后合，竟然还掏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要不是店里几个女员工拦着估计三张一定会好好教训一下他。有几个臭钱都这么牛掰吗？三张不自觉地把101的这个女人和前几天到店里蛮横不讲道理的暴发户归成了一类人。可能有钱人都一个德行吧，三张想着也就释怀了，毕竟自己还是一个相对的穷人。

半个月后，疫情解封了，大家都走出家门来到小区楼下的小广场。小广场是小区居民休闲聚集的地方，更像是一个情报站，上至国际形势下至柴米油盐。居家隔离的日子别的没有攒下，多余的闲话攒了一堆。见面的邻居无论熟不熟都会打个招呼，似乎都想把这些天没有说的话全都补上。

“听说了吗，我们那个单元101业主没了！前天先是120来的，紧接着是殡仪馆的灵车来了，可惜了，刚刚60岁的年纪……”三张听完一愣。101？他的印象很深刻，就是那个让他“离远点”的那户人家。三张腹黑了一次，觉得为富不仁不会有好下场。“是转角这栋大户型的101吗？”三张想要确认一下。“是的，就是她家，就一个人住，儿女都在国外，听说过得都挺好，这个女的有肺结核，这么多年就自己一个人”“养儿养女再有出息有啥用，不在身边啥也指望不上……”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感慨道。

“这个女的之前偶尔也会出来晒晒太阳，不过每次都隔得很远，她会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地，和别人说话也是离得远远地，生怕传染别人”“可怜的人，唉……”一个戴眼镜的老太太有些感慨地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的泪痕，这是为善良者和孤独者流下的泪。

原本有些幸灾乐祸的三张瞬间沉默了，他为自己的那些小心思感到惭愧。三张踱步向着转角楼栋101的位置走去。房门紧闭，属于101室北侧的小花园里有几只麻雀在地上的一个食盒里面吃着房主人专门为无处觅食的鸟儿准备的食物，时不时地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花园里面，冰雪未消的角落里长出几朵嫩黄色的冰凌花，即便没有阳光也在奋力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