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娃

二娃是堂哥唯一的儿子，今年17岁，长得高高大大，老实憨厚，这点真没有遗传堂哥。

我和堂哥从小一起长大，堂哥身体不好，上学晚了一年，就这样我们小学同班，初中同校。初中毕业，堂哥没有考上高中，回家务农了。我选择上高中读大学，毕业后在省城工作安家。

堂哥结婚早，我还上大学的时候堂哥的孩子就出生了，也就是二娃，满月酒的时候我还特意赶回老家。至于为什么叫二娃我没有问堂哥，听婶婶说，在二娃之前有一个孩子，不过没有留住。

每年清明，我都会回老家祭祖，顺便看看堂哥。堂哥变化很大，常年的体力劳动让堂哥变得黝黑，不过没变的还是小时候鬼精鬼精的心眼。母亲说“展博个子矮就是被心眼给拽住了！”展博是堂哥的乳名，小时候堂哥就是我们这些孩子的头儿。淘气是出名的，村子里谁家的鸡鸭鹅狗要是有点啥问题，不用问肯定是堂哥干的。最经典的就是和小朋友一起比赛薅玉米苗，一扎来高的玉米苗比着赛的倒在地垄沟里面。因为这事儿堂哥的屁股被叔叔用小竹板打得一个礼拜没敢坐板凳，好在二娃这孩子没有随他。

堂哥时常感慨自己读书少没有上大学，二娃出生以后堂哥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二娃身上。村小教学质量比较差，小学开始，堂哥就把二娃送到县里的亲戚家寄读。第一次见二娃的时候小家伙刚读三年级，虽然第一次见，但是小家伙一点不眼生“您是那个上大学的叔叔吧，我爸说了我也要像您一样上大学！”不用说，堂哥是把我树立成孩子的榜样，对此我有些汗颜。这些年书没少读，不过钱没赚多少，事业上更谈不上有多成功。不过既然孩子说了，我也不好直白地告诉孩子“其实我还不如你爸！你爸比我赚得多！”这么说显然不合适。

堂哥在农村老家包了一片林地，做苗木培育基地，每年的收入都得五六十万。前几年在县城买了楼房，不过平时还是住在农村老家。论收入，我一个月万八千块钱的工资根本没法和堂哥比，只是在见识上比堂哥多一点而已。我告诉二娃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考一个比叔叔更好的大学，去外面看更大的世界。每次我回去，二娃知道了都会缠着堂哥从县城回农村老家呆上一晚，我知道二娃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我也经常鼓励二娃好好学习。

去年，清明我没能回老家，也就没有见到二娃。今年清明节我开车回了一趟老家。不过这次没有见到二娃，堂哥告诉我，二娃可能是青春期，有些逆反，迷上了手机短视频直播，不打算继续上学了。听完堂哥的话我有些惊愕，二娃明年就要高考了，怎么能在这关键时候松懈？于是我回程的时候特意绕道去了二娃上学的高中，孩子见到我还是那么热情，不过他的表情里似乎少了一些什么，我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听说你不打算上学了，打算做游戏直播？”我开门见山直接问道。二娃一愣，没想到我问得这么直接，稍作停顿，二娃问我“叔叔，您告诉我什么是成功？”

撇开那些所谓的理想，为社会做贡献为人类做贡献这样于普通人来说摸不着边的话我实在想不出来成功是什么。见惯了身边很多自认为成功的朋友，他们衡量成功的标准只有一种——你赚了多少钱，你当了多大官。显然我不能和二娃说得这么直白。

“成功就是过你自己想要过的生活！”我抽丝剥茧地把成功说得更加易懂又不想让很多人认为的成功显得那么庸俗。“叔叔，您认为您成功吗？”二娃继续问道。他问得很直接，没有丁点的含蓄。“我现在还没有过上我想要的生活，起码现在是这样。但是这个和你是否上学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我不想在一个孩子面前失去谈话的主动权。

“叔叔，按照这个标准，我们同学成功了，他是我的师傅，他现在靠做游戏直播已经赚了几百万了，他给他的父母买了房子，他每个月的收入就有十几万！我爸爸辛苦了半辈子又能如何？您读了几十年的书又能如何？您敢说您比他赚得多吗？”

我感觉我自己挖了一个坑，然后亲手把自己埋了进去。

二娃说得没错，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年代，衡量成功的标准变得粗暴简单——你有钱吗？别跟我讨论三观！别跟我谈什么理想！别跟我说什么贡献！这些都是虚的！只有金钱才是真实的，也只有金钱才能体现你的价值。

“你看人家那些大网红，一场直播就能赚几个亿，就是那些小网红一场直播也能赚几十万！人家也没上过大学，人家不也成功了吗？”

一年多没见，二娃变了，变得让我刮目相看，变得让我有些陌生。他学会用他自己的视角看待世界，就连说话也变得犀利了许多，这点还真不像堂哥。

现在有些成功不需要积淀，今天你可能是个不名一文的路人甲，明天你可能一下子就成为红得发紫的新晋网红，继而你会赚得盆满钵满，你就是别人眼中的成功人士。就如同那个初中没毕业就能坐在央视直播间和全国人民大谈《道德经》的新晋网红一样，被别人奉为郭老师。

二娃说得没错，他说的只是真实的社会现状。我没有成功，起码到目前是这样，但是说不好明天二娃可能因为做直播一下子就成功了，他不需要走我走过的路，也不需要走他父亲走过的路，他可以顺着时代的大潮走出属于他们这代人自己的路。

曾经被二娃当作偶像的我今天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失败的小丑，自己原本的那些坚持在时代变迁浪潮的冲击下变成了一块千疮百孔的遮羞布，今天这块遮羞布还被二娃给扯了下来。

我没有和二娃告别，而是站起身来转身径直走了出去。我听到二娃在后面叫我，但是我已经不想回答，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也许他的选择是正确的，我不再是那个他崇拜的人，他也没必要按部就班地活成我这个样子。我希望他能够成功，说不好哪天清晨醒来，一睁眼我也可以很骄傲地和别人说“看，那个很有名的叫二娃的网红，是我的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