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家是平房,在市区靠边的一个山坡上,听父母说,我家是第一个在那里盖房子的,后来盖房的人越来越多,竟成了一个居民区,名字叫做向阳坡。
我在那里生活了十五年,从出生到初中毕业,儿时的家深深的印刻在我的脑海中,它承载了太多的回忆和故事,有的模糊、有的清晰,离开那里的多年后,它也曾无数次的出现在我的梦里,让我一遍遍地碰触它的模样,带我回去。
我家是依着山坡的几间平房,围成一个院落,是爸自己一个人亲手盖的,一砖一瓦上都有他的汗水。北面的东侧开了间小卖铺,也是入户门,穿过小卖铺就是客厅,再往里是卧室,这是北面的三间。南边的东侧是大铁门,可以直接进到院子里,紧邻着铁门的是几间南房,这就是我家的轮廓。
印象很深刻的是,我大些之后,爸在南房的旁边给我盖了间独立的卧室,单属于我自己的房间,我记得盖房的时候,他一个人在那里设计比划,我说在哪里我想要一个窗户,哪里是门......爸都答应,看着我欢喜的样子他也开心的笑着,我亲眼看着它从我脚下的地基开始,变成一间漂亮的房子,觉得爸好厉害。我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屋子了,是自己的小天地,那是我人生中第一个专属于自己的领地,谢谢爸。现在回忆,儿时的我提过的什么要求,爸没有答应呢?他都答应了,也都做到了,这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宠溺,不善言辞的他,总是用行动带给我满满的爱,直到现在,回忆起来还是很温暖和感动。
因为家里开着小卖铺,所以我和弟对于零食和玩具从小就没有匮乏感,直到现在,我和弟在物质上都没有强烈的追求,因为童年不缺失,没有遗憾,长大后就不需要刻意弥补自己,这也是一种幸运吧。辛苦的是父母,我的父母都很勤劳,爸常年开车,小卖铺经常就靠妈一人打理,那个时候还没有送货的,需要自己去进货,她骑着自行车去,回来需要爬山坡,因为车上载着满满的货物,她常常满头大汗,真的是黄豆般的汗珠。
从父母经营的小卖铺进来走到客厅的屋子就通往院子了,院子里的东侧是室外灶台,夏天热的时候妈会在院子里做饭,做饭的电风箱嗡嗡响,她额头上的汗滴滴流,一餐餐一日日,把我和弟养大。院落的一角有妈喜欢的各种花卉盆栽,不能淋雨不能受寒,还得晒太阳,所以她总是看天气,把那些珍爱的花们搬进搬出。我们的院子里养过狗、猫、出现过一只刺猬,我和弟在市场上买回来的一对可爱的小鸡小鸭,在院子里一天天长大,还养过一只山羊。爸很喜欢狗,家里养过好几只,它们很有灵性,我最爱的一只狗叫贝儿,是我起的名字,贝儿会送我和弟去上学,回家时会迎接我们,我们去哪里都跟着我们,像贴身保镖,我好想念它。我和弟小时候很淘气,我们在院子里打过架,小动物们有时也很淘气,猫被狗追着在院子里跑,看得我们胆战心惊......那是一个充满童趣和生机的院子。
还有南房的墙边立着一个铁质的大梯子,我经常爬上去,在房顶上看远处,有次老师留作业的作文题目是晚霞,我就爬到房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等待太阳落山的刹那余晖,边写着字,不顾妈几次叫我回去吃饭,像撞了邪似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我在房顶看远处时想到这句话,用在了作文里,却在日后从书中读到,觉得神奇,它那时那样自然的出现在我脑海,现在看,那也许就是天赋吧。还记得,小学时候在学校的广播站写稿,我用到“无头案”这几个字被审稿的老师笑话,我很尴尬,我只是觉得恰当所以用了,让我欣慰的是在后来的一次新闻里,我看到这个词出现在电视里,也这么用,印证自己是对的,才从心底明亮了起来。那时候家里没有什么课外书,仅有的就是几本故事会、青年文摘、读者,没有那个书香的氛围,但对于文字,我有一种天然的感知,对于画画也是,我觉得那都不是难事,自己在屋子里写写画画,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
儿时的记忆中没有夏天的热,但对于冬天的冷尤为深刻,那时候家里开着小卖铺,即使在冬天也是常年开着门,或者总是一开一关,导致家里没有热乎气,让我总感觉冷,暖和不起来,晚上炉子都熄灭了,屋里的水缸里都结成了冰。最困难的是早上起床,根本无法离开被窝穿衣服,我总是披着辈子瑟瑟发抖,磨蹭很久才穿衣。而且我的手一到冬天就很丑,总是有冻疮,涩涩红红的。但是,我也记得冬天爸会给我暖好被窝我再进去睡,那时候觉得好神奇,怎么他睡过的地方那么暖,那是我儿时寒冷冬天里不多的温暖回忆。如今也是冬天的季节,现在的家里很暖和,就像那年冬天,一家人挤在一起,我钻进了爸给我暖好的被窝里......
童年的时光是热闹的,那时候家里开店,人来人往,爸为人仗义,朋友很多,邻里和睦总是走动,我和弟在那里还有很多发小以及校友、同学,虽然年龄参差不齐,但大家都能玩到一块去。我们从这个山坡跑到那个山坡,钻山洞、摘山杏、过家家,那时候的快乐真是简单,一根线绳绑着一个塑料袋就成了一个风筝,可以玩很久,一堆沙子,也够我们几个小不点刨半天,一早穿的干净衣服回家就是泥孩子,谁家彼此都很熟悉,今天去她家写作业,明天她来你家吃饭,没有生分。
小时候是盼着过年的,年三十晚上,爸会在院子里笼一个火堆,我们一家人围着那团火,好暖和,放炮的时候爸就把鞭炮直接扔进去,噼里啪啦,我和狗狗们都躲在一边,等这响声散去,又聚在一起。那时候的年三十要过了晚上十二点才肯睡,叫熬年,我会把新衣服叠的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初一大早就起来,我们一群孩子穿着新衣服挨家挨户去拜年,那时候的压岁钱是几毛几块钱,一圈下来每人手里都有一大把,心里都美滋滋的。
小时候也盼着过生日,有生日蛋糕吃,觉得那天自己是中心,而且,每年我和弟过生日妈都会带我们去展览馆照相,坚持了很多年,她保存了很多我们的照片,她曾说等我们结婚的时候送给我们作为纪念,那是我们成长的轨迹,也是她付出的岁月痕迹。
家里有欢笑也会有淡淡的忧伤,我记得有次父母吵架了,爸被妈关在屋子外面,一个人在院子里发呆,天色暗了下来,我从我那屋子的窗户看出去,心里难受,于是我出来对他说,爸你来我屋里吧,他没有表情,只说不用没事,我落寞的回到自己的房间就忍不住哭了出来,那时年少的我,不理解大人的世界,父母给我和弟搭建的家,庇护着我们,压力却自己扛着,我已经忘记后来他们是怎么和好的,只是还记得这个片段,觉得爸那个背影流露出深深的落寞,我很心疼,只是那时,推开的门,走出的我,稚嫩的话,有没有让他觉得作为女儿的我也当了一回小棉袄呢?
那时,父母还很年轻,但他们绝对是好父母,他们为我铸造的儿时的家,是我生命开始的地方、成长的地方,给我和弟营造了宽松的氛围,束缚少,我从小就能自己做主决定一些事情,他们也不干涉我,尤其是爸,即使看到我早恋也不会说什么,从没有骂过我也没说过重话,对我百依百顺。我现在能天马行空的做着自己,保持独立的自我,和从小父母对我的养育有很大关系,我没有来自父母的压力,他们对我的选择很尊重也最大限度支持我,我可以自由生长,这是我最感谢他们的。为人父母都会有自己的局限,我父母也不例外,但他们已尽自己的全力给我其所能给的所有爱,才有了现在的我。
后来因为拆迁,儿时的家没有了,整个向阳坡都没有了,却永远印刻在我心里,成了一颗琥珀。那几间平房、各式摆设、院落的模样、远处的天空、陪伴过我的宠物们......欢笑声、打闹声、每段故事.......所有的所有,随着岁月一去不复返了。
长大后,总是梦到儿时的家,在梦里我鼓起勇气推开那扇门,它还是老样子,记忆已斑驳,但温暖永存。
后来慢慢觉得家里人在哪,家就在哪。但是儿时的家,是我对家的初印象,承载了我的愿望和期待以及迷茫和困惑,也是因为那是我们共同生活最久的地方,有太多的回忆和经历以及无限的情感......所以,它永远在那里,是我的家。
家对一个孩子的意义是什么,是自己最后的退路吧,无论这个家是怎样的,有怎么的残缺或者不完美,只要父母是爱孩子的,终归是能被感受到的,爱从一砖一瓦,从平常细节、从日日发生、从经年累月的沉淀里、流动里,长成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并伴随自己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