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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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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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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麦

三轮电动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来颠去,伍青下意识的握紧王木的手,王木看了一眼她,用胳膊护住她的身体说:“坚持下,应该快到了。”回村的路上没有大巴车,村间的小路上常见的只有这种三轮车,颠簸的路程倒没什么,伍青的心像被什么牵着,这一路想落泪,四处翠绿的庄稼,泥土里牛粪的味道,让她觉得都并不陌生,小时候爸爸带着她和弟弟回来过一次,在她的脑海里留着似有若无的印记。后来长大了,一到假期她就独自往老家跑。

工作后好几年不曾回来了,这里毕竟是故乡,是根所在的地方。俩人坐在车斗里的小马扎上有快半小时了,车终于在一栋老屋前面停了下来,二人下车,王木把几个箱子搬了下来。伍青从门口的大石头下面摸索到钥匙,那是姑姑告诉她放钥匙的位置,爷爷去世后邻村的姑姑时常来打扫,一扇大铁门吱扭一声打开了,院子里干净整齐,那棵山楂树还在,爷爷在世时候,知道伍青爱吃山楂,每年都把山楂果给她寄到县城里,和买的山楂不同,很多都有虫眼,但她依然爱惜,把能吃的部分都吃了,一点不浪费。

屋子里的炕上已经摆放好了几床崭新的棉被,一定是姑姑知道自己要回来准备的,一切都是记忆里的模样,村里的家具都是简单的,木质的衣柜、大炕头、一张简单的木头桌子,几把木头椅子,镜子一周都从逢里插进去照片,爷爷奶奶的、姑姑的、里面还有伍青小时候的照片,她和弟弟都在爸爸的怀里,笑得好灿烂。

伍青在屋子里转悠的功夫,王木已经放好东西归置并打扫了一遍,这几年村里通了自来水,方便多了,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干活麻溜利索,一路上照顾她,任劳任怨,这次回乡,也是由着她的性子,伍青是一名职业学校的老师,暑假期间,她和王木说想回老家准备一个课题,王木并不多问,只说行,并请了几天假,陪伍青回来。两人结婚两年了,算不上自由恋爱,伍青从北京回来后就在小县城扎了根,过起了平淡的日子,在一次饭局上和王木认识,被几个朋友撺掇着成了一对,那时候伍青就想稳定下来,王木确实真心适合她,包容她的一切,让她很自在,伍青却觉得有什么缺憾,因为两人有时候并不能完全同频,让伍青觉得彼此并不互相理解,伍青是从大城市回去的,见的多了,王木一直在县城里搞技术,和他的名字一样有点点木讷,这次出来,有没有想逃离婚姻枷锁的想法,伍青说不清,伍青觉得自己爱过但并不懂爱,对王木似乎更多是觉得相处舒服自在,爱他吗?

一阵沉思被外面的“小麦、小麦”的喊声打破,“来时路上看到有个小卖部,我去买些食材回来做饭。”王木进屋对她说。“我也去。”伍青回来后心情一下松弛下来,乡下这混杂着泥土味道的清新空气似乎带给了她能量。

王木说的小卖部和老屋距离很近,就隔着几处平房不到一百米的样子,小小的一间南房,得顺着门口的台阶走下去,货架上的物品摆放的整整齐齐,往里看连着两间房间大概是住人的,过道上放着冰柜和里面隔开,“这是谁家的娃,真俊呐!”卖货的老奶奶望着伍青亲切的说道。“张大夫的孙女,我回来住阵子。”伍青笑着说,爷爷是村里出名的老中医,姓张,人称张大夫,“哦哦,张大夫家的娃娃,小青对哇,我记得你小时候来过!”老奶奶像忽然想起什么,脸上充满着笑意,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伍青笑着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开始和王木挑东西。

“小麦,小麦”的叫声又响了起来,一个跛着脚的男子一扭一扭的走了进来,对着老奶奶说,“撒丫子不知道跑哪里了,一会儿饿了她自个儿会回来!”老奶奶笑着应到:“不碍事不碍事!你歇着吧!”

二人选好几样蔬菜水果准备结账时,一个小胖丫头跑了进来,只见她绕过冰柜,跑进去进去找地坐下,一双滴溜溜的小圆眼睛看着外面的人,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圆圆的红扑扑的,嘴里还嚼着什么,紫色的灯芯绒裤子分外惹眼,半袖上衣的污渍一片片,和上面的印花混在一起,已经看不清花色。“小麦,别再吃零食了哈,一会开饭了”奶奶朝她说道,“你看,这是你青姨,快叫呐!”小麦朝着伍青笑笑,有点腼腆,但并未说话,离开了椅子,又跑进里屋去了。伍青笑着朝老奶奶说:“您这孙女很可爱。”“可不么,家里就这么个小祖宗,全围着她转”老奶奶哈哈笑起来,很欢喜的样子。伍青心想,看来这孩子有人疼。

从小卖部出来,天色已渐暗,没走几步,伍青回头看到小麦已经爬到小卖部旁边的房顶并直直的望着她,小小的身体,在落日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灵动有生机,伍青看着她黑黑的眼眸,朝她摆摆手,又看到旁边小卖铺上方用粉笔写着“安康小卖铺”,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隔天家里已全部收拾妥当,王木考虑的周全,吃穿住行都给安排的明明白白,“我一会儿去村口坐车回去,周末再来看你,随时电话哈。”王木还是有些担心她,“想住几天住几天,别勉强。”“嗯,知道了,放心吧。”伍青朝他笑笑。

送别王木后,伍青在这村子里独自闲逛,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回来的情景,那是冬天,四处荒凉,却让她不觉得陌生,像有一根线一直牵着她,回到这里就觉得线的那头越来越近了,她记得平时寡言的爷爷,看到她合不拢嘴的样子,她小时候呱噪,爷爷在她跟前也开始话多了,庭院里的猫猫狗狗都是她的玩伴,虽然后来爷爷去世,那些猫狗也都不见了,老人们说,它们是陪着爷爷去了。伍青不知道老人们说的对不对,只是再也没见过那些猫狗,院子里落寞起来,只剩下那棵山楂树,年年都在,这次回来,最熟悉的还是那棵树。走到一片麦田旁,几个孩子围着一个小女孩叫嚷着“小麦小麦香蕉胖,没爹没妈还爱吃,小麦小麦香蕉胖,没爹没妈还爱吃......”伍青走过去,看到被围着的正是小麦,那双小眼睛里充满了仇恨,看着那几个大孩子,却什么也说不出。伍青心里开始涌起怒火,“你们在干什么呢!这么大了还欺负小孩!”几个孩子四散开来,伍青上前一把拉起小麦,“走吧,别理她们!”

那只小手热热的、潮潮的,也涩涩的,伍青拉着她,边走边看她,那张圆圆的小脸被气的更加红扑扑,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走着走着,终于掉了下来,伍青蹲下来,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来,和姨说说,他们为啥欺负你?”“我没有爸爸妈妈,我是野孩子......”小麦呜咽着说,伍青心里不是滋味,拉起小麦的手,“走吧,我们回家,姨给你拿好吃的好玩的。”回到家里,小麦已经平复了,这一路上,两个才见过两次的人似乎亲近了不少,如果说牵着的手能传递彼此的温度,那么愿意靠近的心更能感知彼此的心灵。

“你不像姨,没那么老,你像姐姐。”小麦笑着对伍青说,“那你就叫我姐。”伍青回道,“青青姐”哈哈哈哈,二人笑起来,伍青找出一些带来的饼干递给小麦,小麦看着很喜欢,拆开来边吃边在房间里转悠,看到炕上的毛绒小狗爱不释手,“送给你了!”伍青大方的说道,那是王木送给她的毛绒玩具之一,家里还很多,“真的吗?”小麦开心的蹦起来喊着:“我要去告诉爷爷奶奶和二叔,我有小狗啦!我有小狗啦!”看着小麦开心的跑远,伍青心里五味杂陈,这孩子和自己小时候好像,伍青的父母在她很小时候就分开了,各自有了家庭,她从小在这个家住一段,在那个家住一段,直到上了大学,就彻底自己搬出去租房子,直到后来买了房子,过起了孑然一身的生活。在伍青心里有某一块似乎一直是空的,只是在遇到王木之后,开始一点点被添满,王木带给了她家的感觉,再也不必漂泊,还有什么不知足呢?她已经长大了,很多伤疤都结了痂,再也不会流血了,但小麦这个孩子,令她心疼,还那么小,她太知道她缺失的是什么了,心里想为这个孩子做点什么。

后来总去小卖部买东西,伍青时常和老奶奶聊起小麦,了解到小麦的身世,她父母并未离婚,在小麦刚出生不久,她爸爸非法采矿被抓了起来,一直在服刑,妈妈伤心了去了南方大城市打工,把小麦扔给了爷爷奶奶,一直没回来看过孩子,只是时常寄些钱回来。爷爷放羊,奶奶和跛脚的二叔经营小卖部,平日里都很疼她。

这些日子,和小麦已经完全熟络起来,有时吃饭她也在家里,一点不认生,俩人相处起来像姐俩,伍青觉得有个伴也挺好,冷清的院子因为小麦时常跑来跑去而变得生机了许多,小麦会时常摘些野花放在伍青的书桌旁,伍青会让王木周末从市里带些时髦的零食送给小麦,对于孩子,王木比伍青更有耐心,在这乡下的周末,三个人都很开心,小院里不时发出阵阵的欢笑声。

一日早上,小麦悻悻的走进来说:“青青姐,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去哪里?”伍青一边问,一边打量着小麦,她今天格外整洁,换了身新衣服,但眼神有些惶恐不安。

“爷爷说带我去看爸爸,我有点害怕,我没见过他,不知道他凶不凶,而且爷爷说,爸爸不是不回来看我,是因为那个地方不让回来,爷爷还哭了,我就好害怕,我也哭了。”小麦低着头闷闷的说了一通,小脸开始涨红了。

“我陪你去,不怕。”伍青把她搂过来,“你今天很漂亮,不许哭了,成肿眼泡就不好看了,等我一会,我们一起去。”

伍青牵着小麦的手,走向安康小卖部,小麦的爷爷已经在那里等候了,“真是麻烦你了。”爷爷不好意思的朝伍青说着,“没事没事,我正好也出去散散心。”伍青微笑着回应道。

三人先是做三轮车到了村口附近的站牌,等大巴车,到了县城又倒了公交车,在一处僻静的地方下车后,步行了几百米,一面高墙矗立在前方,“北山监狱一监区”几个字映入眼帘,因为只能亲属进去,伍青只能在外面等着,今天是探监的日子,排队的人不少,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有老人、中年人、青年、也有抱着婴孩的,孩子的哭闹声和这压抑的气氛形成鲜明的对比,还有学生模样的孩子,看着像是独自来的,身边没有大人,眼神坚定,透着和岁数不相符的气质。伍青远远的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些普通百姓牵挂着高墙内的亲人,没有嫌弃只有惦念,而里面的人,日日夜夜又是怎样的挨过,没了自由得多绝望。人一波波进去又大多红着眼眶流着眼泪一波波出来,走近又走远,背影却都很坚定,伍青能感受到那些身影里的含义,还会再来,还会等下去。

人之初并无善恶,全部都是真实的,而我们都是万物的一部分,相互影响交错,没有谁能幸免,既然来到这里,看到听到感受到,就是有着某种缘分,冥冥之中要走这一趟,被谁触动又被谁治愈,抚慰了谁又伤害了谁,如此反复,练就成一颗通透明净的心,再也不必去寻找,自充盈着爱、喜悦、身边多了少了都无所谓,只要让它流动起来,就是有生命的,就会生生不息。

伍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思绪一阵阵涌出,远远望着似乎是爷爷牵着小麦走了出来,爷爷眼眶红红的,小麦脸色却苍白,伍青迎上前去,小麦扑进她怀里,“走吧,回吧。”爷爷像是卸下一个担子,轻声对她俩说,路上小麦对伍青说:“爸爸看着很温和,眼神并不凶,一直盯着我看,不时低下头,爷爷和爸爸说着话,我看到他们都哭了,爸爸离开时候,我们都站起来,我转身爸爸却拉着我的手不舍得放,我现在还觉得他在牵着我的手......你说,他是不是想让我留下陪他,他是不是很孤单?”伍青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握着她那双还有点冰冷的小手,想给她暖暖。

往后的几天里,小麦都不再像以往那样活跃,又开始时常爬上房顶看着远方,一天她对伍青说:“青青姐,我以后再也不孤单了,我有爸爸,我不怪他,我会等他,我也有妈妈,我长大了会把她找回来。”她说这话时,眼神很坚定,亮亮的,好像马上就要长大了似的。

伍青忽然也有点想父母了,虽然这些年她不曾走进这片不愿走进的心灵沙漠,但随着年龄阅历的增长,很多之前不明白的都能被理解和原谅了,她想起不善言辞的父亲,想起同她一样倔强的母亲,小麦都不再怪她爸爸了,她又有什么值得责备的呢?何况那是她不曾理解的人生,自有各自的苦衷吧,亦是各自的选择,能做的只有尊重吧。

想到这里,她给王木发了微信说,可以回去了,王木说好,接你回家。

临行时候,伍青特意去看小麦,给她留下自己的电话又送给她一只猫咪玩偶,对她说:“我会回来看你,你值得被好好疼爱,很多人爱你,我也爱你。”小麦红着眼眶跑了出去,回程的路上,伍青坐在三轮车上,看到小麦在房顶上对着三轮车招手并喊着:“青青姐,青青姐,等我长大,等我长大!”伍青眼底一热别过头去,钻进了王木怀里,哭了起来。

这些年,她压在心里的苦都倒了出来,但又有什么不能释然呢?她回来是想找找自己,看到小麦仿佛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终会过去,终会长大,也终于遇到心疼自己的人。

而那让自己不知足的爱情,其实是幻觉,在刹那间被误以为是爱情开始的瞬间,掺杂了太多的主观认知甚至想象,带有太多的主观感受以及期待。你对别人有期待,别人对你也是。我们的爱都是依照自己的想象和感觉,投射到当下这个人物身上,其实,当下这个人不应是强调的重点,也许,可以是任意人。仅仅因为他/她符合你当下的期待和需求。所谓随缘,不过如此,没有什么道理可言,赶巧遇到了,正好你要,正好我有......

多少人就这样爱过或者错过,又有什么道理可言呢?

小麦会长大,会强壮,会与自己身边的一切和解,也一定会好好爱自己这一生。

“我们以后的孩子就叫小麦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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