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他一直在准备离开。
“已经接到电话,说让过去了。”他说。
我不知道回答什么,只“嗯”了一下。
我知道他的恐惧,应该还有忧伤。但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这是个分崩离析的季节。他知道。
我们大家都知道。
沙发上并排着几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子。从接到电话那刻开始,他便往里面装东西。一些书本、画纸、笔、直尺,都脏兮兮的。但他不在乎。这些年他一直在画,偶尔大家也围过去看。
上河图。
看完满篇的钢笔画,大家都和他开玩笑。
他的这种工作似乎没有尽头。画的是历史人物故事,好像从三国起,但穿着打扮不一定对。他把古代的东西都装了点进去,弄成自己想象的古代。当然,这也算创新。但我看不出尽头在哪儿。
其实,他很对。谁能说得清,从哪儿开始,到哪儿结束呢。
我们这里可以称为吸烟室了吧。我们俩抽。大多数是我拿烟给他。因为我对他荷包里湿漉漉的烟实在有点后怕。有时过来前辈。我们仨就边聊边抽。
我很忌惮尼古丁的危害,所以一天里,大约抽两三支烟。但他的烟量要多我好几倍。反正我抽的时候,丢一支给他。我不抽,他要抽的时候,我又丢给他。等他点燃烟的时候,我就立在窗边,把头伸出去。这样,便闻不见烟味儿。我曾旁敲侧击,给他灌输抽烟的伤害。他慢慢听懂了,抽得少了些。多少让人感到安慰。但我很为此惭愧,毕竟我并未彻底戒掉,便没有资格劝他。
不过,这几天,他抽得多起来。几分钟便座位上站起来,皱巴巴的荷包里拿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弯曲的烟,点燃,满屋子走。从前他想抽烟前,会事先大声喊“抽抽抽”,然后接下来我便会丢支烟给他。这是我们的默契,他示意要抽烟,我丢过去。尽管大多数时候他一个人抽。但这几天,他省略了那些步骤,连寻常响彻大楼、无法控制的笑声也隐去了。他来回踱步,像思考一场战斗。
他要去一个新地方了,一直在念叨去那边的程序。其实我很羡慕他,从未想过要掩饰内心的慌张。他甚至会为了前程四处打听,听取见解。他对所有的流程、好坏,了解得一清二楚。同他比起来,我总是一副木讷的样子。
他像一个在水里呼救、挣扎、寻方向的人,我像急流里伫立的独石。至于未来怎样,大约他看得清。我看不大清。
临走时,他替我担心起来,说如此,你便无法照顾到孩子了。他分析起我的境况:正是中考时候,还有即将来临的三年高中。我为他的这番话感动起来,虽然脸颊上毫不动摇,心里却生出涟漪。我们在这里共事许多年,平常不大会说知心话。如今这样,恰好应了一丁点自古分别的忧伤。这忧伤里,有为对方的,更有为未来的。
窗外雨停了。对面的旧楼,楼顶上方的天空,楼下边院子里的树,看得真真切切。可只要转头回来,便只觉一片白茫茫的。像极了贾宝玉雪地里光脚行走的那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