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工厂宿舍临后海
由于要为即将发表的文章《古典文学名著里提到的北京老街》配插图,我按照杂志总编的要求,抽出一天的时间,来到位于北京中轴线支线的鼓楼西大街,从西向东连续选择目标取景拍摄。一路走一路照,很快完成任务。当走到大街东端时,忽然想起应该再去后海看看,因为我离开后海已经三十八年了。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从部队退役,分配在工厂当工人。那时,我住在位于西城区鼓楼西大街这家工厂的职工宿舍。说是职工宿舍,不过是工厂的一个仓库,里面堆满了废弃的工业仪表零件和旧账簿。其实,这里就是一间大工棚,从南向北打了几间苇箔的隔断,地面湿漉漉的,潮气极重,终年不见阳光。值得回味的是有三间隔断的木门都是雕花镂空的,只是年代久远,黄色的原木已经变成了黑色,显得古老陈旧,这样的房间不知当初是做什么用的?宿舍通道是一扇双开的灰色大铁门,面对的就是鼓楼西大街,但只要大门一关,漆黑一片,宿舍里面必须开灯。我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居住了整整十年,从一九七八年到一九八八年。
宿舍大铁门的东边是鼓楼西大街的“后海夹道”,沿着夹道向南走,很快能到后海。需要说明的是鼓楼西大街路南的所有胡同都可以通向后海,而“后海夹道”最直接也最直观。
后海是什刹海的一部分。什刹海是北京的内陆淡水湖,由三部分水域组成,包括前海、后海和西海。西海又称积水潭,我小时候在父母的带领下曾在积水潭游泳池学游泳。那时候,不止积水潭,前海、后海都对外开放,市民可以自由进出游览和玩耍,有的人还经常钓鱼和下水游泳。当然,什刹海公园立有警示牌,完全禁止钓鱼和游泳。但什刹海不像北海、景山、颐和园,那些公园修建围墙与外面的活动空间隔离,它们自成一体,风景独特优美,有专门的工作机制和管理人员,而且是付费公园,游人不能随便入内,必须买票。
什刹海公园主要是湖水,附近的建筑物也都是有年头的胡同民房,大多与湖水无关。当然也有相关的,例如万宁桥(也称后门桥)、银锭桥等。
二、后海北沿
我沿着鼓楼西大街向东走,来到了靠近鼓楼的鸦儿胡同北口,便向南穿过鸦儿胡同来到了后海北沿。
后海北沿是指后海北岸或后海北边。北京人爱将“边”说成“沿儿”,例如“南河沿儿”、“北沟沿儿”等,而且将“沿儿”读去声(第四声),还要加一个“儿化韵”。
进入后海北沿,迎头撞见的就是非常熟悉的银锭桥。银锭桥是一座长十二米、宽七米、高八米的单孔石桥,建于明代正统年间,距今已经五百多年。银锭桥历史上曾维修多次,最近的一次是2010年。我上下打量一番,觉得桥体和桥面以及桥上的石栏杆还是簇新的,与周边白色大理石栏杆融为一体,新建新貌,却缺少了那种文物“修旧如旧”的感受。“银锭桥”三个繁体字,据说是故宫博物院前院长单士元先生所题写,一笔一划非常工整。当天空晴朗空气清爽时,站在桥上可以看到北京的西山,因而燕京小八景就有“银锭观山”一说。
此外,银锭桥还是一个界标,前海和后海由此分界。银锭桥以东是前海,以西是后海;以南是后海南沿,以北就是后海北沿。
我沿着后海北沿由东向西行走。摩肩接踵的游人、浓厚的商业氛围和热热闹闹的场景,让我不仅眼花缭乱,而且从过去记忆的景象和今天的现场画面不断地来回切换。岸边的柳树高大粗壮,万千枝条垂向水面。整个湖面平静,水体清澈透明。过去的铁栅栏全部改成了白色大理石栏杆,显得庄严和考究。
沿途不断往来并响着铃铛声音的人力三轮车队,载着国际和国内游客在路上穿行。三轮车夫既是驾驶员,又身兼导游。他们全身汗如雨下,嘴里念念有词,也是一道我过去从未见过的热闹风景线。
三、望海楼
再向西行,商业味道逐渐消散,游人也减少了许多。一对年轻恋爱人并肩坐在岸边自带的折叠椅上。小伙子将两只脚蹬在石栏杆上,手持电吉他,轻轻拨动琴弦,弹出动听的乐曲。旁边的女友刷着手机看视频,还不时地提醒男友弹吉他曲子时出现的问题。旁边停着一辆双座电动单车,一把黄色的六弦琴斜倚在树干下,地上摆着一个白色纸袋,上面写着四个蓝色的大字“梦想不远”。这一切。看上去很有画面感,蓝天,白云,湖边,垂柳……真是一个休闲和谈情说爱的好地方。
正走着,忽然被一座高大的建筑物拦住了去路。这是一座高大的八角楼,外观还是蛮新的。我疑惑了,过去这个地段是一家舢板训练基地,对外是封闭隔离的。那时,我常常能够看湖水面上快速穿行的小舢板,狭窄细长,两头尖尖,划水的木桨三百六十度旋转,上下交叉入水、出水,像水车的叶片来回翻滚。硕大而又深邃的湖面与一叶白色扁舟形成强烈的颜色反差。如今舢板训练基地没有了,取而代之的就是这座望海楼。
看了文字介绍我才知道,望海楼占地面积三百多平方米,楼高三层,达十五米,采取仿清式古典建筑风格,砖木结构,绿色琉璃瓦,红色楼台,雕梁画栋,古色古香。门前有烫金大字的对联。上联:“为人如静海微雨”;下联:“处世胜高山大川”。横批就是“望海楼”。
望海楼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代,当时称“观澜楼”。清代乾隆年间扩建维修,正式命名“望海楼”。后来曾一度坍塌荒废,1994年动工重建,1997年建成,2001年对外开放。我说那时候怎么没见过?1988年我已经离开这里,所以对望海楼的重建一无所知。但是,我非常赞赏古建筑重建,不仅仅是传承古代建筑文化,同时,还为后海新添了一大美丽景观。
四、清代醇亲王府旧址
沿着后海北沿再往西走,便是清朝时醇亲王府的旧址。
我阅读过末代皇帝溥仪先生写的《我的前半生》,知道清朝的第一代醇亲王是溥仪的祖父,即道光皇帝的第七子奕譞,死后谥法“贤”,称醇贤亲王。溥仪的父亲载沣是奕譞的第五子,由于第一子早亡,第二子载湉被慈禧太后接进宫里当了皇帝,即光绪皇帝。溥仪祖父奕譞死后,载沣袭了王爵,他是第二代也是末一代醇亲王。
醇亲王府在北京曾占据过三处地方。咸丰十年,十九岁的醇郡王奕譞奉旨与懿贵妃叶赫那拉的妹妹成婚。按皇家规矩要先行分府出宫,后受赐的府邸坐落在宣武门内的太平湖东岸,即后来中央音乐学院所在的地方。这是第一座醇亲王府。之后,载湉做了皇帝,根据雍正朝的成例,“皇帝发祥地”又称为“潜龙邸”的地方须升为宫殿。例如雍王府(雍正皇帝即位前居住的王府)改为雍和宫,供奉菩萨。为了腾出光绪的这座“潜龙邸”,慈禧太后把什刹海后海的一座贝子府赏给了醇王,朝廷拨出了十六万两银子重加修缮。这是第二座醇王府。溥仪做了皇帝之后,载沣做了监国摄政王。裕隆太后(光绪的皇后)决定给载沣建造一座全新的王府,地址选定在西苑三海。正在大兴土木之际,武昌起义爆发,清政府垮台。
醇亲王府又称摄政王府,它的前身最早是康熙年间武英殿大学时纳兰明珠的宅邸,乾隆年间易为和珅别院,嘉庆四年(1889年)赐给永瑆称成亲王府。光绪十五年(1909年)赐给奕譞改称摄政王府(即醇亲王府),清宣统帝溥仪在此出生。醇亲王府占地面积为四万平方米,王府的东侧是府邸,西侧为花园。新中国成立后,周恩来总理亲自筹划,在西侧花园葺旧布新,修建了一座仿古式二层小楼。宋庆龄1963年乔迁于此,一直工作、生活到1981年5月病世。
当年我居住在鼓楼西大街时,国家卫生部机关在醇王府东侧府邸办公。那时,我还经常看见时任卫生部部长的钱信忠先生和顾问马海德先生。钱部长每天早晨都在后海北沿打太极拳、练太极剑,一身白衣,动作敏捷而潇洒。后来卫生部机关调整办公地点,搬到西直门外,机构名称也改为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当前是国务院宗教事务管理局在王府办公。王府西侧花园是国家名誉主席宋庆龄居住的地方,下文我还要专门谈到。
五、宋庆龄故居
本次故地重游,我最有感触的就是宋庆龄故居。
1981年5月29日,时任国家名誉主席的宋庆龄女士在北京逝世,享年八十八岁。第二年,也就是1982年的5月29日,位于后海北沿的宋庆龄故居开始有条件的对外开放。之所以是“有条件”,是说参观的人员受限制。因为那个时候我还居住在鼓楼西大街,经常去后海散步,游客和附近的居民包括我在内是不允许进入参观的。这次故地重游,在故居大门口,又见到了熟悉的邓颖超同志题写的“中华人共和国名誉主席宋庆龄同志故居”的牌匾。更令人欣喜的是,我可以凭身份证免费进去参观,从而完成了一件四十多年前无法实现的事情。
前文说过,宋庆龄故居原为醇亲王府的花园,里面清净优雅,绿树成荫。从大门进入,正对面是宋庆龄半身雕像,雕像下摆满了鲜花。内宅外观是一组庄重、典雅的二层小楼和高低错落的平房,内宅门厅大门上方是启功先生的题字牌匾,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名誉主席宋庆龄同志故居”。大院内多为绿色草坪,绿意盎然。院落中有一株五百年的古槐,西侧的枝干昂首向天,东侧的枝干匍匐于地,形似欲飞的凤凰。宋庆龄取名为“凤凰国槐”。院落里还有一丛西府海棠树,被称为“北京海棠王”,当天我并没有看到,也许是过了海棠花盛开的季节。我是在最近阅读一本杂志时,看到了这丛海棠花盛开的照片,才知道宋庆龄故居里的西府海棠树。
院子里有一块突兀独立的“岁岁平安石”。“岁岁平安”四个字由早年的成亲王永瑆书写。据文字介绍,永瑆喜爱书法,写的一手漂亮字。他将繁体字“歲”下部的“少”写成“小”,意思是每过一年都不是少一岁,而是小一岁,希望可以活得更年轻。宋庆龄生前经常邀请友人在此拍照。
再往里走,是“宋庆龄生平展”。通过参观这个展览,可以了解宋庆龄名誉主席生平事迹,既有人生和家庭坎坷,又有伟大的革命业绩光辉照人。
我有意去故居靠近西墙的范围观看,有假山及太湖石。我知道花园西墙外就是“后海夹道”,当初我就是经常从“后海夹道”穿行到后海北沿。“后海夹道”非常狭窄,只能走行人或自行车,小轿车是进不去的。那时候,我的感觉就是夹道两边的墙都特别高,一边是居民房屋的山墙,一堵挨着一堵,另一边就是王府花园的围墙,在里面行走就像是在峡谷中间行走一样。
出了“宋庆龄故居”,我又特意来到“后海夹道”由南向北走过。“后海夹道”的宽窄程度与当年一样,骑着电动车的快递员在里面来回穿行,小轿车还是不能通行。我穿过夹道来到鼓楼西大街,看了一眼当年我住过的“宿舍”,门口的大铁门已经更换成窄小的木门,还刷了红漆。由于木门紧闭,再加上三十八年过去,当年的单身工友应该早就结婚成家离开了这里,我也没有敲门打扰,便乘公交车回家了。
后海既是我记忆中的后海,又是不断发展、不断更新和丰富的后海,更是我人生度过的一段美好场景。
2026年10月13日写毕于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