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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其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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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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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留白

第一场雪落下来时,我正站在山村老屋的木窗前。檐角的冰棱还没来得及凝结,细碎的雪粒子就裹着风,轻轻巧巧落在黛瓦上,像给青黑色的瓦檐缀了层薄纱。这是母亲走后的第八个冬日,我终于又回到了这座老屋——往年总怕回来触景生情,今年却在母亲留下的旧竹椅上忽然懂了:冬日的好,恰在那片不满不溢的留白里,不是空荡,是藏了八年烟火与念想的温柔余地。

晨起推开门,天地间是洗过般的素净。村口那棵老槐树,是母亲嫁过来那年亲手栽的,如今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向天空伸展,枝与枝之间漏下的天光,是淡青色的。雪没下得太厚,只在树干根部积了浅浅一层,露出褐色的树皮纹理,像母亲生前纳鞋底时,用粗线在布面上勒出的纹路——针脚不算规整,却每一下都扎得扎实。往日里叽叽喳喳的麻雀,此刻也敛了声息,偶尔有两三只落在枝头,蹦跶两下,抖落一片雪屑,又扑棱着翅膀飞走,留下枝头空空的。我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指腹蹭过树皮的沟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总在这树下喊我回家吃饭,声音裹着饭香飘过来:“空枝不是不长叶,等开春了,芽儿就冒出来了。”原来八年前她随口说的话,早成了藏在时光里的道理。

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山上去,脚下的石板路覆着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成了这寂静山林里唯一的声响。八年来,这条路我只在梦里走,如今真的踏上,才发现路两旁的灌木丛还是老样子——雪压在细枝上,没把枝桠压断,反而显出一种韧劲。往年总觉得冬天的山是枯的,今年踩着母亲曾带我挖野菜的脚印才懂,那些褪去了花叶的植物,都在以最本真的姿态守着时光。松树的绿更显苍翠,是母亲说的“雪越冻,根越牢”;柏枝的劲更见挺拔,像她二十多岁时背着生病的我上山采草药的模样——那时她的脊背不算宽厚,却把我护得严严实实。就连地里的麦苗,也顶着一层薄雪,悄悄在冻土下积蓄着力量。我蹲下身,拨开雪粒看见嫩绿的苗尖,忽然想起母亲走前的最后一个秋收,她也是这样蹲在地里,用袖口擦着汗说:“庄稼和人一样,得歇够了劲,冬天养足了,春天才肯长。”没读过多少书的她,从不会讲大道理,却用最实在的话,教了我关于“等待”的哲学,这道理,我用了八年才真正读懂。

正午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雪地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我坐在山顶那块母亲常来歇脚的石头上,石头还是温的,像还留着她当年坐过的温度。望着山脚下的村庄,老屋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是我学着母亲的样子生的柴火,烟在冷空气中慢慢散开,与远处的云雾融为一体,像极了小时候她掀开锅盖时,我在蒸汽里看见的温柔轮廓。村里的张婶坐在自家门口的矮凳上,晒着太阳,手里拿着母亲留下的旧针线笸箩,竹编的筐沿已经磨得发亮。见我望过去,她笑着挥挥手:“小子,可算回来了,你妈以前总在这跟我唠你在城里的事。”不远处,几个孩子在雪地里跑着,手里拿着雪球,却没像城里孩子那样打闹,只是轻轻把雪球放在树洞里——那是我和母亲以前藏野枣的地方,八年后,竟成了新的秘密。这画面没有浓墨重彩,只有淡淡的烟火气,却让我想起母亲常说的:“日子不用赶太急,空下来的工夫,才装得住踏实。”原来八年来我怕的“触景”,全是她留给我的“生情”。

傍晚时分,雪又开始下了,这次是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把天地间的留白一点点填满。我起身往回走,路过村头的小卖部,李婶正站在门口扫雪,见了我,手往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就端来一杯热姜茶:“天儿冷,喝杯暖暖身子。这姜片,是你妈以前总来买的,说熬水喝驱寒,她还教我用红糖腌,说你小时候爱喝甜的。”接过杯子,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顺着喉咙滑下去,全身都暖和起来——这味道,和八年前母亲在灶台前给我煮的,分毫不差。李婶指着远处的麦田:“这雪下得好,明年麦子准丰收。你妈要是在,现在肯定要去地头转两圈,看看雪盖得厚不厚,嘴里还得念叨‘雪水养地’。”我顺着她的手望去,雪地里隐约能看见母亲生前踩出的田埂,弯弯曲曲的,像她纳鞋底时画出的鞋样。原来冬日的留白从来都不是结束,是把母亲八年的牵挂、来年的希望,都悄悄藏在雪里,等春天的时候,一起发芽。

夜里,雪停了。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却不觉得冷。想起白天在山上看到的一切,想起母亲教我的那些道理,忽然明白,冬天就像母亲缝了一半的布衣裳,留白处从不是没做完的活计,是让我用八年时光慢慢填的念想。它不似春天那般繁花似锦,不似夏天那般热烈奔放,不似秋天那般硕果累累,却以一种安静的力量告诉我们:人生不需要处处圆满,留一点空白,才能装下八年的牵挂、生活的期待;日子不需要时时匆忙,停一停脚步,才能听见内心的声音,接住岁月的温柔。

第二天清晨,我又站在木窗前。阳光透过雪后的天空,洒在村庄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边。老槐树上的雪开始融化,水珠顺着枝桠滴下来,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像母亲以前给我洗手时,洒在我手背上的温水,凉丝丝的,却暖到心里。远处的山巅露出了青黑色的轮廓,像是母亲用柴禾在地上画的线条,简单却清晰。村里的人们开始忙碌起来,扫雪、挑水、准备早饭,声音里满是活力。我知道,冬日的留白正在慢慢被填满,春天的脚步也越来越近,但我会把母亲教我的“留白”藏在心里——它是面对生活的踏实,是记住母亲的温柔,是相信未来的勇气。

原来生活从不是一幅填满的画,那些留白处,藏着最真的情感、最深的道理、最满的希望。就像这个冬天,在母亲走后的第八年,我终于在山村的留白里,读懂了她从未说出口的爱,读懂了生活的静,也读懂了:只要心里装着温暖与期待,哪怕是最寒冷的冬日,哪怕是隔着八年的时光,也能等到春暖花开,等到所有留白,都变成满溢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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