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时,我在老巷口听见了第一声春声。不是惊雷乍响的壮阔,也不是繁花满枝的喧哗,是巷尾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间,一只灰扑扑的麻雀扑棱着翅膀,对着刚泛绿的芽苞叫了声——短促,清亮,像颗被阳光晒暖的石子,轻轻砸在冬天冻硬的地面上。那声音落下去的瞬间,我忽然觉出些不一样的意味:春从不是突然降临的,它是无数细碎的“开始”凑在一起,是冻土里的根须悄悄舒展,是沉睡的生命慢慢睁眼,也是岁月里那些藏在日常里的温暖,在某个时刻轻轻醒过来。
我蹲在青石板路上看那只麻雀,它蹦跳着啄食树缝里残留的去年槐米,偶尔抬头叫两声,像是在跟刚醒的槐树打招呼。石板缝里的草芽也醒了,顶着嫩黄的尖儿,把去年秋天积下的枯树叶顶得翻了个身,细弱的茎秆里藏着簌簌的响动,那是春在土里扎根的声音。风从巷口吹过来,裹着点潮湿的泥土气,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老父亲总说“春声要蹲下来听”——那时不懂,直到此刻看着草芽顶开碎石,才明白他说的“听”,原是看生命破土的韧劲,是懂岁月里藏着的温柔。
记得小时候,每到这时节,老父亲总会牵着我的手往田埂走。他的手掌粗糙,布满了常年握农具磨出的厚茧,指节处还有几道没长好的裂口,可握住我的时候,总特意把掌心贴过来,怕硬茧硌着我。走过田边的沟渠时,能听见冰碴儿融化的“咯吱”声,像冬天在慢慢舒展筋骨,老父亲就会停下脚步,让我凑近看:“你看这冰,看着硬,太阳一晒就软了,就像日子,再难也有暖过来的时候。”沟里的水刚解冻,还带着点浑浊,却有细小的虾子在水里蹦,尾巴扫过水面,留下一圈圈极淡的涟漪,那声音要凑得极近才能听见,软乎乎的,像春在耳边说悄悄话,也像老父亲那时的话,轻轻落在我心里。
有一年早春来得晚,二月底还下了场小雪。我趴在窗边哭,说春天肯定不会来了,刚种下去的菜苗要冻坏了,今年的麦子也长不好了。老父亲却没劝我,只是笑着把我拉到院子里,指着墙角的迎春花:“你听,它在等雪化呢。”我凑近了听,真的听见花苞裹着雪粒的细微响动,像小拳头在轻轻捶打花萼,又像老父亲夜里给菜苗盖塑料膜时,手指划过薄膜的“沙沙”声。没过两天,雪一化,那些嫩黄的花儿就炸开了,一朵挨着一朵,在风里晃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春终于笑出了声。那天老父亲摘了两朵迎春花,插在我书桌的玻璃瓶里,说:“你看,再冷的天,花也能开,人也一样,只要心里有盼头,就不怕等。”
后来我去城里读书,春天的声音就变了样。不再是田埂上的虫鸣和沟渠里的水声,而是校园里玉兰花飘落的声音——花瓣又大又软,落在水泥地上几乎听不见,可要是站在树下,能看见阳光透过花瓣的纹路,听见风穿过花枝的“呜咽”,那是春在城市里轻声叹息。还有图书馆窗外的柳树,枝条垂到玻璃上,风一吹就轻轻蹭着,留下细细的划痕,那声音像笔尖在纸上写字,一笔一划,都在记录春天的到来。每次打电话回家,老父亲总在电话里说“家里的麦子抽穗了”“院儿里的槐树开花了”,他说的都是声音:“麦叶磨得‘哗哗’响,跟你小时候在田埂上跑的声音一样”“槐花落在地上,踩上去‘咯吱’软,你以前总爱光着脚踩”。那时我总嫌他啰嗦,直到后来在城里看见卖槐花的小摊,闻到那股熟悉的甜香,才忽然懂:他说的不是春声,是怕我忘了回家的路,怕我在城里的热闹里,丢了心里的那片田埂。
去年春天,我回了趟老家。老槐树还在,只是枝桠更粗了些,树皮上的纹路也深了,像老父亲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都藏着日子。树下的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是无数个日夜,老父亲扛着农具走过磨出来的。老父亲坐在门口的木凳上,手里拿着锛子,正在修一把旧锄头——那把锄头我记得,是他年轻时开荒用的,木柄换了三次,铁头也磨得薄了,可他总说“用惯了,顺手”。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听见锛子削过木头的“沙沙”声,木屑落在地上,带着新鲜的木头香味,还有远处田埂上拖拉机的“突突”声,混合着风吹过麦田的“哗哗”声,像一首热闹的歌。
“你听,麦子要抽穗了。”老父亲指着远处的麦田说。他的声音比从前沙哑了些,说话时要偶尔清一下嗓子,可眼神还是亮的,像小时候看我的样子。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一片绿油油的麦子在风里起伏,仔细听,能听见麦叶互相摩擦的声音,那声音里藏着蓬勃的劲儿,像是无数双小手在使劲儿往上长。不远处的小河里,有几只鸭子在游,脚掌划开水面的声音“哗啦哗啦”,惊起了岸边的几只青蛙,“呱呱”地叫着,像是在回应鸭子的呼唤。老父亲忽然说:“你小时候总追着鸭子跑,摔在泥里还笑,现在这鸭子,都换了好几代了。”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忽然鼻子发酸——原来春声里,还藏着时光的痕迹,藏着我们慢慢长大、他慢慢变老的故事。
那天下午,我和老父亲去摘野菜。田埂上的荠菜刚冒芽,绿油油的,带着点泥土的清香。老父亲的动作还是那么利索,弯腰、掐尖,一把一把地往竹篮里放,荠菜叶子互相碰撞的声音“沙沙”的,很好听。我学着他的样子摘,却总把杂草也一起摘进来,老父亲笑着骂我“毛手毛脚”,手里的动作却没停,还教我怎么看叶片的纹路、闻草根的气味:“你看这荠菜,叶子边缘是锯齿的,根是白的,闻着有股清香味,就像人,好不好,得细着看、细着品。”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融融的,风里带着花的香味,还有泥土的腥气,那是春天最真实的味道,也是最动人的声音——是老父亲教我认菜的话语,是我们偶尔的沉默,是时光慢慢流淌的温柔。
傍晚的时候,下起了小雨。雨丝很细,落在老槐树上,“淅淅沥沥”的,像是在给槐树洗澡。落在屋檐上,“滴滴答答”的,像是在敲鼓。老父亲把晒在外面的农具收进来,木犁碰到门槛的“哐当”声,和雨声混在一起,特别踏实。我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雨,看着老父亲弯腰擦拭锄头的背影,忽然觉得,春天的声音其实从来都不只是自然的响动。它是老父亲手掌的温度,是他教我认菜的耐心,是他修锄头时的专注;是岁月里那些不被注意的日常,是我们藏在心里的牵挂,是生命里永远不会消失的希望。
现在想来,春天的声音,从来都不是单一的。它可以是麻雀的鸣叫,是草芽顶开泥土的响动,是迎春花绽放的声音,也可以是老父亲修锄头的“沙沙”声,是拖拉机的“突突”声,是雨落在屋檐上的“滴滴答答”声。这些声音,有的响亮,有的细微,有的热闹,有的安静,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带着对生命的尊重,对日子的热爱,对未来的期盼。就像老父亲,一辈子守着那片田,春天播种,夏天除草,秋天收获,冬天修整,他没说过什么大道理,却用日复一日的劳作告诉我们:生活就像春天,需要耐心等待,需要用心耕耘,需要在寒冷里守住希望,在温暖里珍惜当下。
就像今年春天,我在城里的小区里,看见一个小朋友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线在他手里轻轻抖动,“嗡嗡”的声音在风里飘着。小朋友笑着,跑着,嘴里喊着“再高一点,再高一点”,他的笑声清脆,像春天里最甜的果子。旁边的老爷爷坐在长椅上,看着他,嘴角带着笑,手里的收音机里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和小朋友的笑声、风筝线的“嗡嗡”声混在一起,特别和谐。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春之声从来都不是静止的,它是一代又一代的传承——是老父亲教我的道理,是我看着小朋友时的温柔,是我们每个人对生活的热爱,在时光里慢慢传递。
还有楼下的园丁,正在修剪树枝。剪刀“咔嚓咔嚓”地响,落下的枝条堆在地上,散发出新鲜的木头香味。园丁偶尔会哼几句歌,调子不怎么准,却很欢快。我路过的时候,他笑着跟我打招呼:“姑娘,春天来了,该剪剪枝,让树长得更旺些。”他的声音很粗,却很亲切,像春天里的阳光,让人觉得暖和。我忽然想起老父亲说的“春要修枝,人要修身”,原来无论在城里还是乡下,无论做什么工作,大家都在用心对待春天,对待生活——这才是春之声最本质的意义:不是听风听雨,而是听自己心里对生活的热爱,听身边人对日子的认真。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春天的倾听者,也是春天的创造者。我们的笑声,我们的话语,我们认真生活的样子,都是春天里最美的声音。就像那些在田埂上劳作的农民,他们的汗水滴在泥土里,“啪嗒”一声,那是春天里最有力的声音,是对土地的敬畏;就像那些在实验室里忙碌的科研人员,他们的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声里,藏着春天里最动人的希望,是对未来的探索;就像那些在马路上奔波的快递员,他们的电动车“嗖嗖”地驶过,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里,带着春天里最踏实的温暖,是对责任的坚守。
春之声,从来都不是遥远的天籁,而是我们身边最真实的日常。它是寒冬过后的第一缕阳光,是冰雪融化后的第一滴泉水,是种子破土而出的第一丝力量,也是老父亲掌心的温度、修锄头时的专注,是我们心里对生活最真挚的热爱。它告诉我们,无论冬天多么漫长,春天总会到来;无论遇到多少困难,希望总会存在;无论走多远,只要心里装着对生活的热爱,装着对身边人的牵挂,我们就永远走在春天里。
这就是春之声。它藏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藏在每一个人对生活的热爱里,藏在一代又一代的传承里。它温暖,它有力,它带着无限的希望,提醒我们:要像春天一样,永远充满生机;要像老父亲一样,永远对日子满怀热忱。它陪伴我们一路前行,也让我们明白:最好的春天,从来不在远方,而在我们认真生活的每一个当下,在我们心里永远不熄的希望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