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三章（组诗）

           暮山

青山老了

风掠过它的肩

我也弯下腰，走得慢

像旧钟的摆，将停未停

鸟儿在枝头

声音落进草里

又弹回半空

有一只刚叫两声

便忽然噤声

一句话说到一半

被风衔走了

我张了张嘴

终究什么也没喊

喉结轻轻一滚

又咽了回去

不知什么时候

我的呼吸和风声

分不清了

光慢慢往下滑

从树梢到树干

滑过我的肩

像有人在我肩上

轻轻按了一下

走了，青山

风替你送我一程

够了

                  山夜

天一黑

山就闭嘴了

连影子，都收了回去

我坐在石头上

像一块更小的石头

慢慢失去温度

远处的灯

卡在树影之间

像遗落的纽扣

夜其实很吵

虫鸣、叶动，泥土翻身

可我一句也听不懂

只听见

山在打鼾

很轻，很旧

像一口咽不下去的风

                   山雨

雨一落

山就开始脱衣

先是土

再是草

最后是那些不肯走的石头

水顺着褶皱往下流

像在数山的肋骨

一根，两根

数到后来自己也忘了

我撑开伞

像在山怀里

临时借一角屋檐

雨停时

山湿淋淋地站着

像刚洗过澡的老人

满身都是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