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背上的孩子乐悠悠,短笛横吹田间走。蜻蜓点破水中天,牛角弯弯挂着个小鱼篓……”
太平村的放牛娃左一凡,骑在牛背上正唱着《牛背上的孩子》,屁股下的豁鼻子牛也不知怎么的,像离弦的箭冲出去,左一凡攥紧牛绳的手都被勒出血印,风灌进喉咙喊不出声,牛还是一个劲儿地往前冲。只听“噗通”一声砸在了软泥田埂上。右胳膊传来钻心的疼,后来才知道,这一摔骨折了。由于当时农村的医疗条件有限,赤脚医生找来硬纸板夹住断胳膊,可等拆了夹板,右胳膊长成了九十度,再也伸不直了。村上人见了便笑着说:“这孩子,今后干活就只能左手喽!”。时间一长, “左一凡”渐渐地被“左一手”替代了,叫起来倒比本名更响亮。
要说放牛的本事,左一凡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牛棚里那些犟脾气的老牛、见人就尥蹶子烈牛,到了他手里,不到三天,就乖乖地低头吃草了。就是那头豁鼻子牛,他始终不敢碰,直到那天,趁老饲养员打盹,他偷偷解了牛绳。开始倒顺风顺水,豁鼻子牛低头啃草,让它往东,它不往西。左一凡拍着牛背笑着说:“都说你难伺候,我看是吹牛皮啰!”
左一凡一高兴就把《牛背上的孩子》又吼了两段。可不远处公牛的嘶吼声像根隐形的线,一下子把豁鼻子牛的野性勾了出来了,只见豁鼻子牛眼珠泛红、鼻孔喷着白气,发疯似的往前冲。这时他才想起老人们的话:“豁鼻子牛是牛里的‘刺头’,性子烈得很”,这就出现了开头的一幕。
左一凡自从右手折了不能干什么事之后,就一直在琢磨如何利用好左手,才能更好地控制脾气倔强的牛,最后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就是拜老饲养员为师。老饲养员叫什么名字不知道,背有点驼,左手总是喜欢拿一杆竹根烟筒,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许多,大家都叫他牛大爷。牛大爷虽没有正式学过畜牧专业,但靠多年的经验成了村里的“牛神仙”。
牛大爷给左一手上的第一课就是:豁鼻子牛的来历。
牛大爷说:“邓步奇是我早年的徒弟,性子急得像炮筒子,理论知识还没嚼烂,就总想着练手。那年我去县里作讲座,队里刚好有头周岁的小牛突然发狂,把来玩的孩子踢成重伤。那牛还没穿鼻,五六个壮劳力按了半天才把它摁住。
这小子一激动,就想趁我不在的时候露一手!”
谁曾想,小牛哪肯受这“生手”摆弄?针尖戳进鼻中隔的瞬间,疼得小牛暴跳如雷,硬生生地挣断了鼻梁骨。血珠子喷了这小子一脸,亏得我及时赶回去,用草木灰混着盐水敷伤口,守了三天三夜,才保住了牛鼻子。后来,它见同类被被鼻栓束缚得难受,脾气就更倔了,总想挣脱控制。这头挣豁了鼻子的小牛,就是摔你的豁鼻子。
你这次碰到的那头公牛,前几天刚与豁鼻子牛打过架,你说冤家路窄,碰到一块,能不炸毛?”
左一手听出了牛大爷的弦外之音:学本领一定要有耐心、有定力。
第二课就是:与牛培养感情。
左一手,白天就偷偷地观察牛大爷驯牛,夜里拿着木棍模拟穿鼻栓动作,手磨得鲜血直流,包起来继续干……
一晃三年时间过去了,牛大爷看在眼里喜在心上,觉得可以让左一凡上实操了。
一天,吃过早饭,左一凡来到牛房,只见牛大爷左手拿着竹根烟杆,右手牵着刚满周岁的小牛。
“一手,快来,今天就让你练练手!”
“师傅,我还没有准备好呢!”
“别怕,有我呢!”
左一手抖抖索索地接过师傅手里的牛绳。
牛大爷见状:“别怕,我相信你!”
左一手定了定神,开始给小牛梳毛,这时师傅的教诲在耳边响起:“鼻子是牛的命门,信得过你,才让你碰。先给它梳毛,从脖颈到脊背,当指尖感到牛毛的温热时再慢慢地挪向鼻尖,这时小牛如果不避你的手指,就说明它相信你了。”
左一手手指在小牛的脊背上越摸胆子越大,当移到小牛的鼻子时,手还是有点不听使唤竟微微地颤抖了起来,但小牛不但不躲避,反而还在左一手的左手指上擦了起来。左一手心中一喜,觉得时机已到,说时迟,那时快,小牛还不知道怎么回事,锥子带着鼻栓旋转着穿过了小牛鼻中隔。
牛大爷猛吸了一下竹根烟杆,重重地吐出了一圈烟雾:“不错!你小子终于能出师了!”
冬去春来,左一手的左手磨出了厚厚一层老茧,把牛的脾气摸得透亮、透亮。牛大爷看他给牛穿鼻栓时,手法稳得像绣花:先用温水擦净鼻中隔,接着将鼻栓轻轻旋进去,最后再揉两下:“疼就说,咱不硬来。”
那年秋收后的表彰大会上,大队长举着奖状直咂嘴:“经左一手穿鼻栓的牛,娃娃们都能牵着走,这手绝活,真有一手!”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过田野,掠过溪流。方圆百里的牛主人牵着牛犊子找上门,有点提着鸡蛋,有点提着新摘的橘子,左一手婉言谢绝:“给牛穿鼻栓是手艺,不是买卖。”
所带的三个徒弟也和他们的师傅一样:踏实做人,认真做事。
如今的太平村,田埂上的牧歌依旧嘹亮。左一手牵着牛走过稻田,阳光撒在他身上,仿佛在告诉人们:左一手牵的不仅是牛绳,更是一份对生命的敬畏——就像牛大爷常说的:“管牛跟做人一个理,急不得,虚不得。”
牛背上的故事还在继续,而“有一手”的名号,早已成了太平村一张最美丽的名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