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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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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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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的墨香

1979年的8月28号清晨,雨下得像今天大。作为新上任的总务主任,我看着桌子上摊开的新学期工作安排表,喉结动了动:学生报到时必须拿到书,这是从杨村小学几十年来的老规矩,断不能破。

天还灰蒙蒙的,我套上雨衣,蛇皮袋压在了自行车书包架上,腰间缠一卷雨布,骑上长征牌自行车,顶着风雨就要向中心小学出发。妻子追出来塞给我两个焖熟的红薯:“路上啃吧,别饿昏在半道上!”

一出门,情况比我预想的要糟糕多了,风夹着雨点往脸上打,路边老柳树的枝条像鞭子似的,“啪啪”地抽打颧骨,生疼。不到三分钟,全身几乎没有干的地方了。拖拉机“突突”地碾过,湿滑的石子路被压出两道泛白的小沟,积水马上把它们填平了。我咬紧牙,弓着背抵住车把,腰眼发力蹬车,车如醉蛇似的扭动。

经过半个小时的努力,终于进了中心小学的大门。

庞主任早已在门卫迎接我了:“张老师,这么大的雨还来搬书!你这股劲,让我们这些老同志都感到脸红。”

“估摸装完书雨会小一点,再说也带足了雨布。”

我抹了一下脸上的水,跟着他往教室走。书按年级码好了,我拿起蛇皮袋就装,他却把搭在椅背上的衬衫往我怀里塞:“快,换上!感冒会误开学的!”

“不碍事,我扛得住。”

“少犟!”他抖开衬衫,直接往我身上披。

我拗不过,只好换上了他递给我的衣服。

分配给我们学校的书足足装了十几蛇皮袋。长征自行车是我的老伙计,驮二三百斤不在话下,可一次最多也只能捆三袋。庞主任帮我把袋子往车后座绑,这时雨渐渐小了起来。

我蹬了车出了校门,开始觉得还能稳住车把,骑出二里多地,路况越来越差,车身颠得厉害,屁股早已离了车鞍,车身蛇行似的往前蹭。眼看就要进村了,车轱辘突然一歪,卡进了路边的小水沟,蛇皮袋悬在沟沿,底下的雨布被泥水浸得透湿。

“糟糕!”我赶紧跨下车,手指抠住袋口,生怕雨水渗透进去。

正当我发愁时,水沟那头传来了嬉戏声,几个赤脚的孩子在戏水,带头的是上学期我教过的学生,叫林晓辉当时还是班长呢!

我眼睛一亮,喊了起来:“林晓辉,快来帮帮忙吧!”

林晓辉抬头看了一眼,有低头踢水了,好像根本不认识我似的,也许因暑假未见,他一时认不出满身泥水的我。

“老师,我们来帮!”

三个更小的身影跑了过来。

“一二三,走!”

车轮在泡软的石子路面轧出了深深地辙印。送到校门口,其中个子稍大的学生抹了一下脸上的水:“老师,我家里有板车,比自行车稳多了,我们几个作业早就写完了,今天就帮您搬!”

他叫陆豪,六年级刚毕业,我教过他们《科学》,学习成绩中等,可每次做实验,他总抢着帮我搬实验器材。

板车是旧的,车斗里铺了层厚厚的塑料布:“这是我妈晒粮食用的,防水。”

再去中心校时,陆豪抓了根麻绳跟在后面,装完书,他把绳系在了车把下面:“老师,我帮您拉!”

板车吱呀、吱呀作响,我们沿着来时的水沟往回走。路过村头的老槐树时,他突然哼起了《快乐的节日》:

“小鸟在前面带路,风儿吹向我们……”

“陆豪,怎么唱起这支歌了?”

“张老师,一晃六年过去了,这支歌是我刚上学的时候,班主任教我唱的,现在不知她调到哪个学校去了,我挺想她的。”这时,他的眼睛忽闪忽闪的。

我心里一热,五十多天前,林晓辉还追着我问:“张老师,这道题怎么做”,如今见到我,倒像隔了堵墙。或许,今后选干部不能只看成绩,更要看品质,看为人。

当我们走到刚才自行车搁浅的地方,天空一下子暗了下来,路边的柳树枝又开始拍打着路人的脸,接着豆粒大的雨点哗哗地从空中直倒下来,雨水很快迷糊了我的眼睛,我用左手抹了抹,继续前行。陆豪也不停地抹去从雨帽上泻下来的雨水,嘴里喊着:“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他的雨帽被风吹歪了,雨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却仍使劲拽着绳子。板车在混有汗水的泥水里颠簸前行。

当板车“吱呀”一声停在丛杨村小学的台阶前,我抹了一下脸上的水,望着雨幕里隐约的校舍轮廓,笑了起来:这哪里是墨香,是一群人用体温焐热的约定——无论风多大、雨多猛,孩子们的课桌上,永远会有带着纸墨香的新书。

如今乡村小学教育条件已大为改善,新书由物流送达,但那份为学生遮风挡雨的热忱从未改变,课桌上永远有书的信念仍在延续。每到开学前,我都会想起那个雨天的板车,想起陆豪,想起林晓辉。我终于明白真正的教育,不在高楼大厦,而在风雨同行的路上,在一双双愿意为他人托举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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