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鸭湖（十首）

一、湖光

阳光走了三十公里

到这里时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

水收留了它

用云的转身

用鸟的振翅

用我站着的位置

湖水数一个人的肋骨

把我脚边的涟漪

一圈一圈

往回收

二、堤上

左边是水声

右边是麦浪

我在中间

左右都不是

晨跑的人经过

我看见油菜花的倒影

与铃声一起落进水面

响了一下

二十年前有人在这里等我

等成了堤坝

我走过时

脚底下

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三、芦苇

芦苇白头那天

风把它们的影子

一根一根

种进水里

芦花往天上走

走得很慢

像去认领什么

割苇人收起镰刀

说今年的芦苇够软

够编一千个摇篮

我折了一杆

泥土跳了几下

和天边的月光

跳得一样

四、野鸭的早晨

一万只野鸭起飞时

天被撕开一万道口子

头鸭在前面

航线是旧的

像父亲留下的规矩

还在血管里飞

早就没人记得

一只小鸭在练飞

摔了七次

第八次

飞走了

五、观鸟台

站高了才知道

看得远的人

看得见自己正被看

老人递来本子

五十年的翅膀

他说每只鸟都有时辰

他说话时

声音里有什么东西

扑棱了一下

我问 鸟认得不认得你

他指指眼睛

又指指湖

水里那个他

正在教一群鱼

怎么飞

六、仙女桥

桥把自己弯成问号

搁在水上

七仙女的脚印

每年开成荷花

开完了就谢

谢完了再开

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董永的后人开茶馆

用湖水沏茶

我问 七仙女回来过吗

她指窗外

那群白鹭

哪只不是回娘家的

七、午后

午后，湖在睡

波浪忘了怎么醒

光在水面抄经

抄一行

被风抹一行

白鹭单腿站着

梦见自己成了石头

梦见水退了

它还在那儿

独木舟从苇丛划出来

划水的人老了

水面合上

像什么也没来过

八、花海

鸢尾花开成紫色

涌到天边

就不往前走了

人在花里走

像在另一层水里走

那水是香的

会咬人

我躺下

花瓣盖住眼睛

二十年前那双手

从黑暗里伸过来

和现在一样凉

九、垂钓者

他坐了三千年

鱼竿换了七根

姿势没换

——在等自己上钩

等水面裂开

等自己掉进去

再从里面

把自己钓上来

他钓起过阳光

钓起过云

还钓起过去年沉下去的那口气

十、归宿

太阳斜了

湖开始收

收光

收云

收鸟的翅膀

堤上的人影伸进水里

和水里的影子

搅在一起

野鸭最后一批落下

翅膀合拢时

天被收走了

收走的天

留在水里

留在这首诗里

        2026年春节写于宿鸭湖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