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游走在城市的农民。半生已过,仍然一事无成。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花了半生时间写了一本厚厚的书。这本书注定拿不了奖,它如泥土一样粗粝,也如时间一样静静流逝,可能走不进世人的视野。但我觉得,它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半生已过,我仍游走在城市的高楼之间。年轻时觉得它们巍峨如殿宇,如今再看,却像一排排竖起来的棺材——装得下身体,装不下喘息的魂。那些玻璃幕墙,远不如老家土墙上的黄泥亲切。它们密密匝匝地挤着,把我的视线压成一条条缝。而在老家的大山里,随便往哪座坡上一站,目光能跑出几十里地。痛快了吼一嗓子,对面山壁会把声音还给你,一遍又一遍,像大地在回应你。可在楼宇里,用不着真吼,光想一想就知道——会吵醒多少午睡的梦,又会被多少扇窗户里探出的头骂一声“神经病”。
他们笑我,半生在城市,为什么还操着浓重的家乡土话。语速一快,好多城市人听不懂。我也努力学过,学不会,索性放纵了自己。年轻时没学会,老了学它有什么用?已没大用了。年轻时,一口城市话,或利于升迁,或博人好感。而我已把最好的年华错过了,再不需要把自己包装起来,活在别人的目光和纠结里,弄丢了自我。
二十岁前,农村的苦、烦、累,让我一心想着冲出去。十八岁进了城,幻想着靠才华得贵人扶持,平步青云。那个念头,有时急得睡不着觉,有时让我挖空心思。许多人都这样做,可我总觉得别扭。这大概就是我做为农民的本色——行就行,不行就拉倒,弄那么多花花肠子干什么。可生活偏不依你,不弄点花花肠子还真不行。于是我就有些格格不入。那时我迁就自己,想着别人会慢慢接受。可大半生过去,好多人还是没接受。我终于活成了真正的农民样——一个游走在城市的农民。
我是一个有梦想的人,梦想很高很大,有些高攀不起。一没更高的学历,二没充足的资本,三没厚实的背景,却还自认为才通灵,只是别人不识我。渐渐老亦,才并不是那么地重要。
进城第一天就被上了一课。贼人跟在屁股后头,差点抢走背包和少得可怜的车马费。在小巷子里,几个人围上来圈住了我。一位好心的出租车司机,如孙大圣一般驾着祥云救了我。那时,除了真诚地道一声谢,我再没有更值钱的东西可给。但我仍觉得,真诚就是最大的谢礼。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换不来银钱,却身份尊贵,可面对圣人,甚至官宦。人心里都有一杆秤——真诚可通神,世间的事,都是靠真诚连起来的。可我明明遇上了坏人,当时却没反应过来,仍以为真诚就是世间的一切。
我去了建筑工地,当了钢筋工。用人力当吊车,吊装28号楼粗30米长的螺纹钢,手心被咬出一道道血口。又在高楼上,用铁钩固定梁和龙骨。不到一个月,汗水和努力没换来尊重,反被无情地辞退。
我和一位相交不深的工友,转到另一处锅炉房工地。搬砖、和灰、砌墙。我埋头抱砖,挥汗成雨。老板盯上了我,工长恨上了我。我的真诚得到了老板的赏识,也引来了工长的忌惮。十八岁的我,翻不过这道情感墙。真心干活儿,反倒结了仇。烦死人的人际关系。
老板调我去另一个工地,改做水暖工,识图、截管、扣丝。我干活有眼色,老板器重,却惹得一位同去的农村师傅不对眼。左不对,右不对,真诚不行,不真诚也不行。什么鸟样。我又被调回来,与那位旧工长斗法。不想竟成了,工长对老板生出心事,要罢工。你老老实实拿你的高工资,管我们这帮下苦人就行了,斗什么?都是农民工,你不想什么?可工长偏不,他想玩弄权柄。细想想,几千年了,玩弄权柄也是祖上传下来的。可孔子老讲:仁义礼智信,这真诚怎么就不好使了呢?没法子,要活,还不能不管。我靠真诚加上一点小聪明,斗法成功,把路走宽了。工长却给自己挖了坑,摔了一个大跟头。
出门打工前,父亲英年早逝,母亲孤存。打工攒下的辛苦钱,被老乡工友骗了个精光。不能回家过年,想家人,只能闷在心里。我向老板说情,留在了甲方公司的锅炉房,成了一名锅炉工。先前安装锅炉时我参遇过,反倒成了资本。新招来的城里师傅,年纪比我长,活儿干不过我。可我没证,他们有证。于是我成了几位师傅背后的技工,台面上的普工。我得伺候着各位师傅,他们颐指气使,我多少有些不平。熬啊,不敢对冲了。配合师傅,好事干过,坏事也干过。
前半生,我像一只被风吹着跑的蒲公英,落过太多地方。钢筋工的手上全是裂口,水暖工的衣服上全是油渍,锅炉房的夜班里把煤熬出火。后来不知哪里来的运气,竟走进了报社——从市报到省报,从省报到央报,还办过一张工业园区的小报,居然拿了个中国工业好版面奖。再后来拍微电影,拿了自治区党委宣传部的奖。最长的一份安稳活儿,是在政府部门编了三年内刊。可每一次刚把椅子坐出一点温度,我屁股上就长刺。又起身,去南方,在海里游过泳,自己创业熬过六年,甚至成了广电总局研修学院的纪录片创作人——说出来像别人的履历。可这些都只是漂过的地方,不是根。每一个职业都在我身上刻下一道疤,却没有一道疤,能告诉我家在哪。
一生经过这么多事,当时扯心的事,都不再那么血淋淋地痛。背着行囊的人,永远不会坐下来疗愈伤口。成家后,接母来城里相守二十年,陪伴女儿一步步走进了大学,并走向工作岗位。老母亲走了,以前满满的心,突然空了一截。妻年轻时磕绊过,并经历了矛和盾,现都觉不重要了,能活着相守更重要,出门去时,想着能带着带着,是个好伴儿。隔三差五,还有几个老友,共同品茶,吹牛,再不会脸红耳赤,言语间满是关怀的温情,子女间琐事。仍没有退休,因为没有正式工作,还得为生存而游走,我已明白,能挣上生活费,就踏实干;挣不上,就再去找。什么工作都能干。有时觉得工作好象没有了贵贱。妻子再不会因为我那点收入,与我争天夺地,有时她也安慰,能过就行。
如今五十岁了,我依然说不清自己是城里人还是农村人——身份证上写着某区某号,梦里却常是某村某沟。我是城里没有土地、村里没有户口的一株野草。
但有一件事,我近来想通了。
上个月黄昏,我坐在窗台上,看对面楼亮起一盏盏灯,像一片悬空的农田。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在锅炉房,特别赏识我的李总和他爱人送来一罐温热的肉臊子,说:“小张,过年下饭吃。”我就忽然想重回去,跟着李总走一生的感觉。
也许我这一生,就是那罐肉臊子——心里满是,久久香醇,温暖了前半生。我不再奢望哪座城市把我收为子民。只想继续走,继续写。那些高楼仍是高墙,但心里的墙缝里,总有一缕风,是从山那边吹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