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日大冬,因为要赔儿子到南京考研,只能这周日下午回老家看看母亲。一大早,到大菜场买好了母亲喜欢吃的虾和鱼,以及敬祖宗用的肉等等菜品。驱车回家,一路飞驰,心情平静。
临近到家的大渠道是新修的,双向各一车道,柏油路面,车开得很顺畅。三十年前,我刚谈恋爱时,爱人的姨娘等一行先来望亲,那时是土路,汽车坐到乡里,四个人挤了辆三卡来的。到了坑凹之处,一颠,头就撞到顶蓬。几次下来,看到前面有大些的坑,就相互提醒,“颠了啊,撞了,撞了!”摇摇晃晃、跌跌撞撞,三卡吱呀挣扎了一路。
那时大渠道边一排的水杉树,笔直、高挺,像故乡穷且亦坚,不坠青云之志的脊梁,第一次土路变水泥路时,就逝去了踪影。大渠道的渠仍在,渠也阔过,从原先的土渠变为了水泥板渠。名为大渠道,宽也就一米,但夏日清澈的渠水活泼泼地向前奔着。那是妻子做小媳妇时爱煞了的渠水,就爱端着洗衣盆到渠边就着活泼流动的渠水洗衣,甚或还洗个头回来。挎着盆,顶着阳光,趿着拖鞋,仰着脸,带着笑,来来去去。但她又极怕掉下去,清澈见底半人深的渠水在我的捉弄之下能让她吓得哇哇大叫,这让我经常嘲笑她“叶公好龙”,又爱又菜!
但现在只剩下渠底深褐色的苔痕,还有水泥板缝支棱出来的衰草耷附在渠壁。因为旁边原先的水稻田后来变为了幼银杏林,再后来,变成了草长得老高的荒地……。故乡幼时虽穷,但生机勃勃。现在基础设施好了,但人去田荒,如秋入冬。
横过大渠道拐弯向我家,约千余米。拐过弯,第一家,两个儿子在城里定居,男主人以前是跑外勤的,去年去世了。第二家,原来是杀羊、卖羊肉的,小时候冬天的晚上,偶尔父亲带我去他家要羊汤喝。羊是上午杀的,然后下锅煨整整一下午。也许因为父亲是识字的先生,也许因为父亲年前给村上挨家挨户写春联,读了些许书,人迂且无心机,人缘还是很好的。去要羊汤几次,从未回牌给脸色,热情地迎进屋,“于老师,家来坐家来坐!快,快,外面冷!”大甑子上的盖子一掀,一瞬间,蒸腾的水雾弥漫整个屋子,羊肉的奇异香味充满了口鼻,还不忘透过门缝向屋外钻去,告诉左邻右舍,“开甑子了!”舀出一勺羊汤,倒入带去的搪瓷缸里,主人还撒上一把蒜花。蒜花被滚沸的羊汤一激,蒜花香跟羊汤的香味合二为一,刺激着味蕾,顾不得滚烫,先咂一口,一股热流从头顶传到冻得发麻的脚上。边吹边喝,头也不抬,一气喝完,浑身都热了,脚底微微出汗,整个人都活了。
他的女儿后来成为了我的学生,很标致的一个女孩。我原来的学校在泗水商场的对面,就是那个“汴水流,泗水流……”的泗水。学校是乡里最高学府,现在变成九年一贯制的学校了。
再过两家,原来有条小河,河边有桃树、桑葚树等。现在树没有了,河也填了,种上了菜。几天前,看到儿子厨房里跟车厘子并排放置的价格不菲的桑葚,不禁想起儿时放学时爬树摘果,吃得满嘴满手乌紫的样子,连衣服裤子上也不能幸免,回到家被母亲老一阵埋怨的情形,不免生出斗转星移,物是人非之感。
接着是表哥家。我喊男主人小五哥哥。他是个极好的人,瓦匠,我家起房造屋、支锅修厕都请他,从不要工钱,喝两杯劣酒了事。农忙时分,忙完了自家的活儿,不用喊,就来帮我们家拖麦打稻。平时,母亲要机米造面,一说,没有二话,就开着他那电动三轮车来了。只可惜,天妒良人,几年前,死于一场车祸,呜呼,痛哉!
隔一家,就是我家。母亲早早地迎在门口。我将带回的菜品拿回屋中。跟母亲说明情况后,一起到父亲和大哥的坟上烧了纸,敬了酒。回来后,吃午饭时,母亲絮絮叨叨地告诉我哪家哪家的老人生病了,哪家哪家的儿子不孝顺,哪家哪家的媳妇儿生了个儿子还是丫头……
临走时,我说,“我两个星期后家来噢!”
“没得事,你没得空不用家来噢……”
母亲站在门口,倚着门框,向西而望。拐过弯,我从汽车后视镜就看不见那在斜阳下闪耀的白发了。虽然两个星期后我还会回来,但淡淡的离愁仍然如开闸放水般涌上心头。微点油门,车行无声。这条大渠道是母亲四十几年前用独轮车推着满车的粮食和我去交公粮一步一个脚印蹬着的路;是父亲在过年前夕为乡亲们写完春联捂着我的手把冷夜走成了一团暖雾的回家的路。父亲三年前去世时,队长慨叹说,“唉,队里的人从154变成153了!”
一路无话,驱车返家,连最喜欢的歌也没有打开去听,路边夹道桦树的叶子在夕阳下泛着金光,随风而舞,像是在欢迎归家的游子,是游子耶?非游子耶?若那缕白发随风而游,几回回?是剩梦里回?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车过泗水,暮色四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