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通诗界,天开眼界;文田距印田,路过心田。在创作的主观意识和客观效果中,“人”在两者之间,起着关键作用。一个人的诗观,从生活体验到生命体验,再到创作体验,从中要写出诗歌真性。记得西班牙阿莱克桑德雷说:“诗歌必须充满人性,没有人性的诗就称不上是诗歌。”此外,还得师法造化,阅世经历,寄诗言物……而翟万益先生,长期勤耕于文田中,却在一块块天然石上,心与刀,呼吸奔走,刻下诗与远方。
尽管诗通天地,贵乎求真,但诗不能写得太真,也不能写得太假,于生活与想象之间,站着一位冰室主人,发出心声,把日子,写成了诗。而诗人的背景,除了以生活为底色,当然还有甲骨文、陶文、篆刻、评论……这一切,从诗人风骨里流出,在思想里燃烧,而后活出一种“技巧之外”的艺术个性。
诗倘从古今语言形式上分类,无非“文言诗”和“白话诗”,文言诗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古诗”,从来根深于中国历史文化中。而“白话诗”也就是人们常说“新诗”,源于西方的历史文化,我们一般读到的西方诗歌,多是翻译本,当然也有读西方外文原版诗歌的,比如冰心、冯至等诗人。因而,诗歌发展到今天,大概兵分两路,一路是格律文言诗,一路是白话自由诗。而翟万益先生,恰恰行走在这两者之间,既能文言诗,又能白话诗,这样的“两栖诗人”,坚守诗门,保持对诗歌的敏感,而有一种诗人良知叫“创造”,能穿越黑暗,能写出阳光。正如法国罗曼·罗兰说:“艺术家的任务是:在没有阳光的时候去创造阳光。”
当我拜读完翟万益先生《清秋晚唱》(作家出版社 2010年7月版),诗歌创作的时间跨度:2006年12月25日至2008年的9月21日。当我合上书时,回想一首首诗歌,如秋风秋雨一般,心头滋味中,多了几分沉郁和苍凉。记得一次我和先生聊诗,忽然他说:“诗是从生命力里‘榨’出来的浆汁。”于是,这句话,我便牢牢地记住了。清代袁枚在《续诗品》中云:“万卷山积,一篇吟成。”写诗与读书有一定关联性,翟先生读书多,倘把读书比群山起伏的话,诗歌便如从山巅上空划过一道流星,一闪一闪的。
读作者的诗集,给我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一个“一”,至于这个“一”在作者诗集中,到底出现了多少次,我倒没有仔细统计过,但是在书里收录187首诗歌中,只有一首例外,其余的186首诗中,都会至少出现一个“一”。在读诗过程中,我想,这个“一”是作者写诗贯通全身的一股气,也许是诗人孤独的身影,更是作者在数量词中“一以贯之”的哲学之道,或者还有其他用意,诗歌的多维定势,导致读者在诗歌中有着丰富联想空间。
在中国文化中,数理的运用,在人类混沌初开的那一瞬间,便给宇宙划上了一道痕迹,而后,天地万物,无不在“一”的演变规律中,其形或直或曲,或刚或柔,这个“一”的文化符号,在人类历史中,且纵且横;在艺术生涯中,时明时暗;在意象变化中,若有若无;在生命运动中,忽热忽冷……而这一切,于作者诗中沉淀、燃烧!
“让一切都过去/昨日的风雨/今晨的惊雷/何须横亘于我们的胸臆//如果我们有眼泪/大海只是小小的一滴/如果我们有忧愁/浮云只是一个小小的瞬息//……”(节选自《让一切都过去》)
作者的诗句中,给人一种时空观,其中一个“一切”,或许源自佛学中的一个概念:“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或许是普遍存在规律中的“一切”,尽管一切给人感觉有着事物之间内在联系,在诗人笔下,却匆匆流淌。诗歌中出现的“风雨”和“惊雷”,这样一来,其实暗示人生际遇,作者用夸张和缩小的修辞手法,无限的放大和缩小诗歌的物象,让人从时间和空间,在其纵横立体的思维模式下进行,把人之“眼泪”和自然“大海”,还把“忧愁”和“浮云”,进行了移情化的夸张和缩小的艺术处理。这首诗歌,虽然没有过多的细节叙述,从高远的诗歌意境中,可以看出诗人内心的阔大和豪迈,隐含着一种忧伤而坚硬的生命质感。其实对于“人类命运共同体”而言,谁都离不开忧伤和眼泪,而对于宇宙万象而言,大海只不过也就一滴,浮云还不是一瞬间。要说这首诗歌,作者无限地感慨于人间有着命运相似的“通感”。
愁/一块块凝固成青砖/郁闷/一天天长成椽/烦恼/时时搅拌成泥巴/苦思冥想/盖成茅屋一间/这似乎还不够/更需要旅居古人的宾馆/直到愁把世界塞满/……”(节选自《心如止水》)
这首诗歌立意新颖,用一种暗喻式的诗意,把平素人的不同心情:愁,郁闷,烦恼等,用立体的语言支架,构成一间小屋,看似一些质朴的生活意象:青砖,椽,泥巴,作者巧妙地把中国诗歌和建筑文化融入一体,给人眼前呈现一个想象空间——茅屋,宾馆,世界,这是一个从体积方位,由小到大的诗意立构,而作者却用感情深层的愁、苦、烦,建造房屋,把今人和古人的心绪层递式的进行对比,以诗境替代心境,却从物质世界向精神世界过渡,经营构建诗意世界和建筑世界交融的茅屋,茅屋能容下一个人,但是未必能容下一个人的心。因而,作者用“一”的诗歌哲学,潜藏其中,筑造一个安放灵魂诗意空间。无论如何,诗歌要有磨难的升华和见证,那样诗歌才有真意。正如美国道格拉斯所言:“一切好诗都是用血、汗和眼泪,一环扣一环,慢慢耐心地创造出来的。”而读翟万益的诗歌,从中读出了诗人在不同处境下的不同心情,作者的诗沉重而苍郁,诗意中夹杂着淡淡的忧伤,在其命运与现实的抗争中,流露出诗人的真情实感。从诗歌末尾所署的时间和地点中,可以看出,作者走到何方写到何方,比如在飞机上,宾馆里……作者都在写诗,由此可知,作者把一天里目之所见,心之所思,或触景生情,或直抒胸臆,或有感而发,内化成诗。
“牵着一条河/走了那么长的路/河水一路歌声/都从来没问我一声//背着山翻过了多少座山/山在我背上呼呼入睡/从来不肯问我/累不累//”(节选自《变调》)
倘是读这样诗句,总是有种隐忍的沉重,但却不乏诗意的浪漫。诗中形成阔大的立体空间,也是人生经历中的场面和片段,通过丰富的想象,本来“河”呈横向,“山”立纵向,两者在此有着象征寓意,河中水势汹涌奔腾,作者用了一个“牵”字,给人感觉历史长河,顿时悠远而沉重起来,其实作者“牵”的是一种人生命运中千辛万苦,转笔又用一个“背”字,写诗人精神负重如“山”,又一句“翻越多少座山”,写出了作者突破难关,超越困境的毅力,其实那座山,象征着作者心头之累!而且把“一”的那中诗歌美学意象,贯通在诗句中,不但增强了气势,且丰富了情感。倘从诗心向诗境望去,真有一种壮观场面。鲁迅说过:“非有天马行空似的大精神,即无大艺术的产生。”诗歌是想象之物,巧妙而丰富的想象力,使得诗歌从心灵出发,向天涯奔腾。而好诗常从静里生,唐代刘昭禹云:“句向深夜得,心从天外归。”而且先生的好多诗歌,是从夜里写成的。笔者也有同样的感受,深夜对于一些人,的确适合诗歌创作,我个人好多拙诗,皆从深夜里产生,透过黑夜,让忧伤和烦恼,破夜而出,化成心中的一道光明。通过读先生的诗可知,他却“以文入诗”,这种写诗方式,古人中早就有之,比如韩退之、苏东坡等人,好多长诗,并非是纯诗歌语言,其中夹杂“文”理。从而,读者用心在“文”与“诗”之间,读出诗外的一些东西。正如先生在《我寄给你一个梦》中所言:“仅仅一个沉重的声音,足以打碎一片泪痕。”那便是诗句的力量,的确,就一个诗人,一辈子能写出一首留世的好诗都属不易,再别说一首了,哪怕能写出两句好诗,就足够了。诗歌短如人生,再短也是由半截半截组成的,而长诗更像一条长路,可以看见诗中的宽窄、起伏、平陡、弯曲……
“再见吧/用泪珠写成一串告别/聚合了一个缤纷的凄切/生命空间的漫长/风雨飘忽/打湿了一个思量/无休无止的牵挂,拴上飘移不定星光。”(节选自《若教苍山白首》)
这节诗,作者直接以“再见吧”开头,诗歌一下注入了情感,写出了诗人饱蘸泪水,深感聚合,虽有场面缤纷之乐,但是总有分别之时,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惜别之感。又写到人生飘忽不定,遇事牵挂难舍。再看后面一个动词“拴”,却把整个诗句,提升到一定高度,让人们用眼光,去感受星光飘忽不定的境况,何况星月如此,人只不过是天地之间,飘摇的星星,有的发光,有的不发光罢了。作者的诗歌里,依然露出“一”来,在量词“串”“个”的变化中,诗如泪珠般,滴打着读者的心壁,一声声响入心里。
在读此书过程中,笔者比较喜欢作者的《雨中曲》,全诗共分四节,第一节写“孤独”,第二节写“愁”,第三节写“落寞”,第四节写“梦”。诗歌片段转化,虽然押韵不是一韵到底,但亦不失节奏。
“一滴清冷的雨/轻轻救起一个孤独/孤独走出一条路//张开的雨幕/把黄昏演绎得如此瘦/不断线的屋檐水/直连着一个愁//雨声敲鲜了一个清秋/更敲浓了一付愁心/落寞/等待一盏惨淡的灯//如果雨无声/如果雨失形/肯定不会赊去我的梦。”
诗歌总会因人而异,从作者的一首诗,往往可以读出不同的多种诗来,那便是诗里有诗。一首诗,读者要是读完,只不过还是一首诗,那就说明诗里无诗。而且真正的好诗,并不在于文字长,而在于意理长。徐志摩曾说:“一首蕴藏无限意义的诗不在长,也许稀少的几行字句就淹没了读书的海。”
尤其是诗的第一节中三句话里,作者分别用三个“一”,在量词“滴”“个”“条”等变化下,先交代了“雨”的“清冷”,仿佛是一滴雨的命运,但是这滴雨很干净,却给人之心理上,营造了一种“清冷”之感。而且又用动词“救起”,说明此雨不是狂风骤雨,而是一场甘霖,如菩萨心肠,救苦救难,甚至能轻轻地解救“孤独”,接着作者又用顶真的修辞手法,写出“孤独走出一条路”。这看似平常诗句中,却有着不平常的道理,我相信,天下诗人中,至少大部分都是孤独者,唯有忍耐孤独,享受孤独,才能达到一定的境界,但是能真正耐住孤独的人,绝不是凡人。其实孤独倒不可怕,就怕人的一生中,经不起任何孤独,那种看似没有孤独的孤独,才是人类精神上无形的孤独。法国巴尔扎克说:“在各种孤独之中,人最怕精神上的孤独。”一个人,要在各自艺术高地上,不怕孤独,那就沿着孤独勇往直前,走出一条不孤独的路。
诗歌第二节诗人以拟人的手法,写“雨幕”,并用通感修辞手法“把黄昏演绎的如此瘦”,而且喻指“不断线的屋檐水”,直道出了“一个愁”。这里“愁”字,不仅渗透到这首全诗中,而且在作者诗集中,从头到尾,无不隐藏着“诗愁”,犹如人内心蒙着一层揭不开的雾。这种愁,自然会涌出作者心头,这是一个诗人,最难以避免的。诗歌历来贵在言志,以此解决内心愁苦,君不见,连诗仙李白都从古诗中,感发出了“借酒消愁愁更愁”!
诗歌第三节,作者写“雨声”,用了一个动词“敲”,对客观意象和主观心灵,以“鲜”“浓”二字,通感对比,形成心理节奏上反差效果,道出了——落寞,只是“等待一盏惨淡的灯。”要说“灯”,的确是一个人生命燃烧的象征性符号,可以联想到月是黑夜中一盏灯,有着其自身性命中,自然规律的阴晴圆缺,何况一盏“惨淡”的灯,从中道出了诗人当年不得志的感慨!
第四节,作者用假设“如果”的重复出现,分别写“雨”的形声,修饰限定词:一“无”一“失”,意在否定,在这两种状态下,反衬了雨“润物细无声”的精神境界,从而导致处于困境中的人惆怅失望,尤其是一句“赊去我的梦”。此处,作者给人留下想象的余地,含蓄而有意蕴地收尾,让人通过品味诗句,慢慢琢磨其中的诗理。
“雨终于下了/黄土地就干裂开了嘴巴/等待了雨百多天//雨终于下了/庄稼的梦/早就枯萎了//雨终于下了/渗入了老农最深的皱纹//雨终于下了/陇东叫雨的嘶哑/并没怨迟来的湿润//雨终于下了/我旧旱的谢忱/祭起在高高的云端//”
上面作者的《百年一旱遇甘霖》,写于2006年6月16日的黄昏,其诗题,本身就是含理之句。该诗分五节,每节三句,其中各节中,都有一重复句:“雨终于下了”,但是五次重复在一首诗里,有一种呼告的心理效应。就老天,倘是人反复呼告之,都会哭的,何况是雨!笔者在阅读过程中,反复吟诵两遍,尤其这个题目,光不是诗里的“黄土地”“庄稼”“老农”“陇东”,尤其是“渗入了老农最深的皱纹”,一语双关。……其实,这一些,都是为了一个“绿色”的环境,作者通过拟人、递进的修辞格,末一节,写到了“我久旱的谢忱,祭起在高高的云端。”最后一步一步写到了“久旱自我”,这并非是绝望的呼唤,而是在渴盼已久的苦难岁月里,可是,在这世界上,此时此刻,谁会真正懂得一位诗人之心呢?就某种意义上而言,人如涸辙之鲋,除了生命救助,更需精神上的救助!而作者写到最后一节,巧用粘连的修辞手法,与上下文紧密衔接,彻底表达了诗人之心。显然,诗里蕴涵着不光是久旱的万物急需甘霖,不过人也如此!作者这首诗,不仅写出了天性和物性,而且也写出了人性。“雨”是作者诗歌里的象征性符号,用一种象征的语言形式,表达作者主观心灵,并无守旧于客观细节上,来回纠缠,在此中,通过一些对诗道的不断沉思,是灵魂得以升华和深化,进而去捕捉内心的想象效果。通过一系列的“象征”,把诗人的各种感情,凝聚在一起,重新唤醒人类感情,这种修辞格,作者却不断加以运用。尤其是在西方,这一理论经过了马拉美、瓦莱里、叶芝等人在文学中发展,便形成一种象征主义,再逐渐从感性象征走向理性象征……再回归到翟万益先生笔下的“人性象征”。
作者在集子里收录不少组诗,写出了诗味,此处限于篇幅字数原因,笔者就不一一列举整首诗了,把其中较为别致句子,摘录出来,供大家一起欣赏。
“我愿意爬上那座骑过的山/它守着我过去的那一天/如果有一声呼唤/一串回应迟到耳畔//小茅屋升起的烟/是妈妈望眼欲穿的盼/一块玉米发糕/品咂出岁月的甘甜//”
在作者组诗《六月如火》中有一首《飘走的心愿》,读来亲切感人,富有乡土气息,然而,看到诗中出现的“山”,尤其是作者“骑过”的那座山,人就一下子,回想到了自己家乡的山,更想起山中望月那种心情。山,一座又一座,立在人的屋前屋后,虽不言不语,大风一刮过,却能抵住一年的风雨,寒冷。也是祖辈农村人,永远的“背景”。只因山下,有了小屋,才感觉安然,因家里有了老母,才感觉到屋子的温暖。尤其是“小茅屋升起的烟/是妈妈望眼欲穿的盼/”,这样灵动和形象比喻,也许是天下每个农村人的感觉,不光是诗人,于是作者通过诗句,写出了人间底层生活的共性中的个性。诗歌借用文言诗中的押韵,读起来有一种韵律节奏感。而且在诗的形式写法上,有着白话自由的那种内在感,一片朴实与真情,藏在其中!自由诗,并不是自由得无法无天,而是要遵循诗歌内理性节奏,并不是像一些人,任自己性子乱来,并不是“一句一回车”的分行,而是文字和艺术的泪行。并不是键盘任其敲打,就可随便“敲”出诗的,那些凝练的诗意,永远藏在一个诗人灵魂的角落里,用感情催发,用心抒写。诗如佛一般,静藏在人心里,而不在笔头上,或指头上。总之,离不开人心,诗一旦脱离作者之心,不是无便是死;诗一旦离开读者之心,非是冰就是冷。
再去读作者的《灯花》,诗人以象征、暗示、夸张等综合的修辞手法写成,这首诗,整体写得情感流畅,而且诗意朦胧。他说:
“我们说了那么多话/只结了一个灯花/灯的背影/还没照亮一片牵挂/……只安着一个相思的阀/眼睛了涌出快乐/不是三峡/神情中散发的愉悦/收拢了晨霞/数着一个个日子过去/青春又割了一茬/……再相聚/如今夜/两个星星天边挂//”
诗中“灯花”是一个作者寄情之物,象征性的表达感情集结,其间光红而短暂,“灯的背影”,其实就是人生背影,虽然没有“照亮一个牵挂”,又写到“只安着一个相思的阀”,写出了别致,读来令人眼睛一亮。同时,还写了“眼睛”和“神情”,虽“不是三峡”,却能“收拢晨霞”,由眼神联想到三峡的浩大,其诗有着穿越时空的夸张语气。诗里暗含相思无限,人生有限,相聚短暂的喟叹!这种爱情诗,却能激发诗人的意志。
爱情诗在中西文学史上,却是一个古老而常新的主题,往往强调情感的艺术结晶。从古到今,却从未被岁月和风尘有所淹没,从《诗经》《汉乐府》……一直到唐诗、宋词、元曲、以至于明清小说,发展到如今,一直是人类表达男女情感艺术的伟大文学体裁。虽然有的写得缠绵悱恻,有的写得矢志坚贞……但是其中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崇高人伦的艺术力量。或是绝唱,或是激荡,叙事抒情,才子佳人,悲喜交集,极情尽态,人性本色。不论如何相思,如何爱情,如何过活,如何浪漫……把情诗倘能写得含蓄文雅为上,而低俗粗艳为下。翟先生写作思维,就是不同于众,他把爱情诗,写得深刻,高雅。如“再相聚/如今夜/两个星星天边挂//”此乃多么浪漫的艺术笔调,长短句结合,读来仿佛有点宋词意味儿!窃认为,人间倘是没有真正的爱情,连那天地都会失去阴阳,甚至天河都会迟早干涸的。
“麦子呵麦子/你秉持着更古的脾气/直迟交一个饱满的颗粒/千千万万颗的汇集/并不要形式决议/……”
其中《久违了 想念你》写道,诗人通过一声呼告,表面上用拟人手法写麦子,其实托物言志,人世间总用这样像麦子一样,尽管颗粒饱满,满脑智慧,但是得不到社会重用的大有人在。即使千千万万麦子聚集在一起,但是贵在内涵,而非“形式”,或许,那是一种大自然的属性,也是一种物性,更是诗中阐发的人性使然。
而在作者《反刍未歇的歌声》中有这样几句,他说:
“篝火烧红了一派热情/歌声闯入了一堆火红/星星点亮了草原的灯/九月的绿色/抖落了轻微的寒冷/青海湖仰起脸/走出了沉思的青春//”
本来欣赏中国文言诗(那些古体诗),犹如读一幅国画。而作者的这首诗,读起来,有种欣赏西方油画的感觉,色彩斑斓,热情洋溢,给人一种温度感,诗中的“篝火”“烧红”“热情”“火红”“点亮”“绿色”“寒冷”“沉思”“青春”等,这样颜色意象词,频频出现,从视觉、感觉等不同艺术通感方面,传达着一种诗情画意,通过拟人、排比,更加生动地表达了诗人热爱自然风光的情怀。
作者的组诗《悉尼四章》之《邦蒂公园》:
“表演过的海/退到了大幕的后面/抓紧夕阳的最后一根光线/留下一串串印痕/回头看
看/一半已噙到海的口边//”
此诗,作者以拟人、夸张的手法,写浪漫而涌动的海,用一连串动词,演化出诗句:“表演”“退到”“抓紧”“留下”“回头看看”“噙”等,这是诗人在“炼”字,尤其“炼”动词方面,不论是写散文,还是诗歌,动词最能表现诗文细节处,沿着动词,可以触摸名词神经,甚至可以触及诗句的精神。这样无形中就构成了修饰限定“动宾”类词句,而且在句子分类中,归结到“偏正短语”,这些偏正短语在“动词”和“名词”,先后限定中心词成分句子中,总能找到一个助词“的”字,因而上面引号里有八句,其中四句有“的”,所以这种造句方式,其诗意围着“的”,转到了诗境里,引人“沉思”其中!
作者在组诗中,写到异国他乡的风物景观,用诗的方式表达。比如组诗《坎培拉》中写到了《国会大厦》《格里芬人工湖》《澳洲的羊》等等,共十三首,其中在《绽开的旅途》中这样说:
“一路的笑声/我已轻轻地收藏/匆忙后的一顿饕餮/生命画夹里的放浪/海风吹起的裙褶/浪花的伴娘/沙滩上的一串脚印/会时时通向梦乡/迟给芭蕉的一个眼神/足以醉透一束月光/拍下的一面海/放下我神灵的安详//”
作者的这一节诗,在“一”非“一”哲学思维应用中,在数词“一”后边,不断变化“量词”——路、顿、串、个、束、面,显然,量词后面名词,也在随之一变,这样不断从一个诗歌意象向着另一个意象变化,呈现出比较活泼的诗歌姿态,从“一路笑声”写起,层层诗意卷舒演进,一直写到“放下我神灵的安详”!而这种特殊写法,也是作者诗歌中比较少见一种形式,其中诗歌内韵律,反而有种散文诗意化的写法,这种文诗融合的写法,自然融入到白话新诗中,反而有种灵活感,要说诗歌就没有一个统一的形式,也没有一个绝对的定义。
诗歌定义,古今中外,因人而宜,历来对诗歌定义诠释的最简词,莫过于“诗言志”,这一表述,历来学界比较认可。但是,也有对诗歌定义,持不同看法的,因而诗歌就像佛一样,要有“诗在心中”的信仰感,当一种文化,心生敬畏的时候,这门文化之神,会渐渐靠近你。一个对文学之神,毫无敬畏感的人,诗歌离他会越来越远的。我一直说,诗歌不是“喊”出来的,而是从生活和心底,“生”出来的,这就是古典哲学中的“生生之谓易”,古来诗道言怀,而今希望诗人们,却在修行路上,虔诚践行,潇洒行吟。
翟万益先生的诗里,有不少“微言精句”,虽然一两句,其中却深含哲理。如《松岛暮色》:“一茬一茬的秋波/吻软了岩石的坚硬/”就这两句,作者用拟人手法,写了秋波与岩石之间关系。尽管秋波也柔软,而岩石很坚硬,但是“一茬一茬”的秋波,却不是一般的秋波,其中蕴含着一种以柔克刚,以弱胜强的道理,我很喜欢这样诗句。
如《搂住叹息》:“灯前的一席话/向影子提起/辜负了多少次团聚/风月走远了/搂抱着叹息/”读此类诗句,犹如披沙拣金,诗风朴实流畅,含蓄沉重。但是诗中哲理丰富,就像灯前的话里有话,其实“风月”,也是一个人,抱憾远行。
读《吃完夜色》:“背着天真/执着信念/走到黑夜底部/看见了你/……细细品味黑的纯正/吃完了夜/讨还永久的光明/”此诗句步步为营,柳暗花明,蕴涵深刻的道理,诗人千辛万苦地把“黑暗”探索到底,是一个寻求真理的过程,可是真理只有一个,要不断在黑白之间,亮出一道诗人思想之光。
就《时间渗进日历》中有两句:“火一样的理念/终会熄灭于风/”这样句子,看似明白如话,要是细嚼之,却言微理长。人读过去,一下子就记住了。尽管火是热烈的、奔放的,但是火终究会被风吹灭。哪怕火是一轮太阳,也有被云遮住时候,何况是一般的火,那就只能死于风口下。
在《老化了的时间》一诗中,作者说:“老化了的时间/我捏着断裂的头绪/”这两句中,也有言外之意,可见,作者有对历史的“拯救之心”。然而,时间在流逝,即是生命的流逝,作者在暗示时间宝贵。即使时间都已“老化了”,他都“捏”紧不放。即使在人生的最后一刻,还得珍惜那一刻里的寸阴。因为时间不作“回头客”,所以历史才是“审判员”!
诗人还在《大河曲》中如此写道:“一腔泪/溢出河床/寄给生活的梦/”。这是一个夸张写法,在现实生活中,河可流水,人可流泪。但是在诗歌世界里,泪,完全可以从河床上溢出来,这就是诗不同于生活和自然,诗可以从生活中提炼,回归自然。但是不可模仿生活和自然,那样就失去了艺术的使命。正如鲁迅所言:“依傍和模仿决不能产生真艺术。”巴尔扎克还说:“艺术使命不是模仿自然,而是表现自然。”翟先生这样诗句,出自肺腑,深含哲理,正如古人所云:“字字古有,句句古无。”像诗人这样诗句,书中还有不少,笔者就不一一列举了,留给读者去品读!
翟先生还有一些诗的“题记”,用文言形式,诗歌用白话形式,在诗歌书面语言形式的表达上,一古一新,形成“语体”对比。作者通过题记,可以把读者推至文言文中,感受古文的表达思维;作者通过诗歌正文,可以把读者引到白话文中。这样的表达形式,当下在这个话文时代,并不多见的。如作者的诗篇《夜,守着一盏灯》《仙台低音》《致段中崚》等。读这些诗的题记,令我想起鲁迅《狂人日记》,在前面有一段精彩古文,接着在写白话正文。虽然两者在文体方面不同,其理却有着相同之处。
就此说来,尽管华夏人类早已经历一个成熟的文言文时代,但是如今白话文的本身发展史尚未达到真正意义上的成熟期。那么,白话诗也一样,所有诗人们正还处于各自白话语言的探索领域里,还没有真正经过一个成百上千年的打磨锤炼过程,是不可能达到非常成熟完善的白话文的阶段。
因而当代白话文,不是一种成熟文体,在与时俱进过程中,等待无数个作者,用心继续在这方面沉淀与完善,以将来更好地显示白话文成熟和高潮的姿态——雄姿英发,骨老神远。任何一门语言形式,不论如何进化和改革,都要经过一个“青、中、老”的时序成长过程,因此语言的成熟,往往根深于人们所处的社会和时代中,也就是语言离不开人类,白话文也是如此。因为人类的集体智慧,可以无限度、无休止地创造出一种极为高妙的语言形式——“活”成一个真正成熟的白话文体系。
在作者书里,还有一些组诗写国内人文景观,一览圣地,仰观前贤,倾听圣心。写亲情的诗,情景交融,真情流露。当然,诗人之笔,触碰到乡村和城市的文化命脉,深入底层人的精神内质中,又能走进城市感受祖国繁荣变化,于是乎写乡村,写城市……写当年汶川地震的诗,也从中看出作者对祖国一域的热爱,读来有种气势豪迈感,风格沉重大气。用坚韧的诗性与灾难抗争,表达了诗人对祖国无限热爱,诗里淋漓一泻悲天悯人之情,能从诗中读出好多感人的细节,用作者话说就是“一首诗抵抗一场地震/是一个偶然/地震的确引发了无数诗篇/”。这就是中国诗人心通天地,情系祖国,无不体现出一种民族力量,也是诗人的本色,更好证实了在患难中见真情,自古磨难出诗人的道理。缘于诗贵感物咏志,关风动魄,多从真性情中来。而人在患难时刻,往往要以人为本,写诗就是救人,给人精神上无形中有种挺住力量,这也是诗人出自天然性的情怀和关爱!
“犀利的笔/更是闪亮的投枪/捋一把白须/西北望/深情扶着向往/如注的泪/男儿的惆怅//”
作者在组诗《宝岛拾贝》之《谒太平老人像》中写道,无不体现出诗人的那种才识,那种雄健超脱的精神,那种坚韧不拔的意志,还有男子汉与命运抗争的无限感慨!作者在其写作立场上,站在浪漫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之间,洞察世事,练达人情。言外之意,作者巧妙地用白描手法,勾勒出一幅活生生的诗人形象图!
“我爱下着的每一个雨点/我爱刮起的秋风串串/我把迟来的冷捏在手边/走过的每一个生命驿站/把枯萎的草轻轻地扶端/嘱托一声/生命即蜕去的一次盘桓/吸纳即减少一个回环/鬓角的银丝早已爬满/思想之湖尚未涸干/”(节选自《八万里路云和月》)
上面这首诗,其实就是作者诗味人生的真实写照,诗人一路来,风雨无阻,尤其“我把迟来冷捏在手边”,这一句深沉而自然,是作者当年坚守“冰室”那种内心感受——冷!继而作者写到“生命驿站”,“把枯萎的草轻轻地扶端”,有其对弱不得志者怜悯之心,表达诗人理想中,心存良知,不论岁月如何增中有减,尽管人都会渐渐变老,但是那一片“思想之湖”,永远清澈不干!写到此处,我看着屋里灯下,在案头上放着那本诗集,静静在躺在这个秋夜里,好似书里文字在说着什么?而我只听出了一声声《清秋晚唱》!
就作者创作此诗篇之际,已是知命之年,人生如清秋,轮回进入了一年中的第三个季节,可想诗人写诗的情景!而忠实读诗,却是读者与作者进行灵魂对话的最好方式,就在这感动与共鸣之间,于是,笔者便想起俄国评论家别林斯基的话:“诗人必须有知识、思想、倾向和对于当代现实的深厚感情。”而翟万益先生正是这样一位诗人!
2023.9.10.拙笔于空空草堂
(作者张文翰,80后,甘肃会宁人,现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