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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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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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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大夫

初识徐医生,是在一个雨后的春日下午。北京的空气里,干燥中掺着几分初醒的绿意,吸进鼻子里,痒痒的,总想打喷嚏,却又被我一次次忍了回去。医院的围墙边,槐树宽大的叶子探进来,遮住了大半光线,诊室里便显得格外幽静,时间也仿佛走得慢了。

我躺在窄窄的诊断床上,上衣掀起,露出白如削皮冬瓜、又微微隆起的腹部,像怀了三个月身孕。徐医生静立在床侧,一股淡淡的、雅净的香气,随室内微弱的空气流动,轻轻飘来——这气息让人心安,连那想打喷嚏的冲动也平伏了。她用酒精棉球为我消毒,凉意划过皮肤。接着,一双纤白的手捏起银针,指尖稳而轻灵,将细若发丝的线针,迅速刺入我的皮肉。那感觉,仿佛被一群细密的蚊子同时叮咬,微疼连成一片,腹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擂了一拳。可奇怪的是,那一刻我脑中浮现的,竟是童年时看父母在水田里插秧的画面:双手起落,又快又准,泥水里便立起一排排嫩绿的希望。只是眼前这双手,比记忆里的更轻盈,更细腻。

约莫十分钟,针已埋好,刺痛感渐隐。她轻声问:“结束啦,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疼不疼?”嗓音柔润,语调里带着南方特有的、黏着水汽的尾音,不似北方话那样干脆利落,每个字都像在口中轻轻含了一下才吐出来。我摇摇头,没说话——怕一开口,就暴露了那点因紧张而生的笨拙,或是唐突了这份专注的治疗。

 她俯身拿来皮尺,重新量我的腹围。指尖偶尔触到皮肤,是沁凉的,却又隐隐透着一股温润。她告诉我,埋针后腹围大约减了三厘米,这是肌肉受刺激后的自然收紧,嘱咐我配合运动与饮食,若需要,三个月后可再来。我点头道谢,她眉眼一弯,口罩上方露出白皙的额与一对含笑的眼——那笑意清澈,像初春化开的溪水,明明戴着口罩,我却仿佛看见她唇角扬起的弧度,干净又明亮。

临走时,我瞧见她的背影:瘦削匀称,白大褂长及膝下,底下竟是一条鲜艳至极的红色紧身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鲁迅笔下“细脚伶仃的圆规”的比喻,却全无讽刺之意,反觉那是一种伶俐的、生机勃勃的美。

北京的春天总是走得匆忙,仿佛脚下踏着风火轮。转眼已是盛夏,故宫的朱墙被夕阳镀上浓郁的金,晃得人心颤。街上游客如织,各色方言喧嚷涌动。那天我从美术馆回来,路过医院,那扇熟悉的门忽然勾起了记忆——空气里似又飘来那缕淡淡的香,眼前仿佛又晃过那一抹红与那双灵巧的手。我不自觉地摸了摸肚子,圆领衫下它依旧隆起,但似乎……确实松软了些。鬼使神差地,我又走了进去。

 针灸科里,她刚忙完一段,抬头见我,眼睛微微一亮,竟一下就认了出来。我说明来意,她笑着让我躺下,皮尺一绕,轻声报出数字:比上次少了整整十公分。她眼里漾开欣慰的光,像看到一颗种子悄然抽芽。我提出想再做一次治疗,她点头,动作熟稔而从容。

治疗室的空调低声吐着凉气,我躺在那儿,与她闲闲聊起来。这才知道,她叫徐欹宥,还是一名规培医生,从区中医院来此学习,本专业是妇科,却因兴趣自学了埋针与美容技法,常来针灸科帮忙。我问起她名字的由来,她手上动作不停,只格格一笑,眉梢轻扬:“是不是很少见?我是台湾人。”

我轻轻“啊”了一声。台湾的医生在北京医院里,确不多见。腹部的针刺感依旧细密,却因心境放松,竟不再有上次那般绷紧的擂腹之感。我问她何时来的大陆,为何学医,又怎么到了这里。问题一个接一个,有些冒昧,她却神色安然,语调平缓地讲了起来,仿佛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家乡在高雄。十岁那年,做国际贸易的父亲来大陆投资,举家迁过海峡。先在厦门,后往东莞,她和双胞胎姐姐的整个成长,几乎都嵌进了大陆的校园与街巷。高考时,受从医的祖父影响,姐妹俩双双考入南京中医药大学。也是在金陵城,她遇见了后来的丈夫——一个北京房山的小伙子。毕业后随他北上来此,五年前成婚,前年有了儿子。姐姐则留在南京,开了间中医美容诊所,至今未婚。我问,还想回台湾吗?她摇摇头,手上的针轻轻捻转:“习惯这里了。大陆机会多,像北京、南京, openness(开放) 和活力都让人舍不得离开。”

说话间,我望向窗外。槐树已开满细碎的白花,簇簇团团,透过枝叶缝隙,能看见一片澄澈的深蓝天,和几朵懒洋洋停着的云。真好。不知是说这天气,是说她的故事,还是说此刻心里的某种释然。

治疗结束,我坐起身,手抚过腹部——那里平坦了一些,也柔软了一些。我看向她,很认真地说:“徐医生,谢谢你。”

她摘下口罩,这次看清了全貌:一张清秀的脸,笑容干净如初夏晨风。她说:“不客气呀,要健康哦。”

我走出医院,槐花的淡香混着夏日温热的风扑面而来。忽然觉得,有些遇见,就像埋入皮下的细针,看不见,却悄悄疏通了一些淤积的、关于人与地的想象。而生命的美,或许就藏在这细小的连接里——像一根线,轻轻穿过海峡,穿过季节,将原本遥远的故事,缝进了此刻的春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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