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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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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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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浪滚滚下的生活

 我站在公路边的杨树荫下,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两口。尼古丁过肺的辛辣勉强压住了体内那股按时报到的困乏。车门敞着,驾驶座像个热气未散的蒸笼。正是一年中最燥的盛夏正午,日头毒得能把沥青路面晒出油来。蝉在头顶的柳枝上拼了命地嘶喊,声音黏糊糊的,和肉眼可见的、从地面蒸腾而起的热浪扭曲在一起,晃得人眼晕。这景象,或许该用“光的折射”或“蒸发散热”来解释——高中物理讲过,只是具体名词,早已和那段岁月一样,被忘得干干净净了。

 饭后开车往县城赶,本是最好的午休时段被车轮碾过。可生物钟不管这个,困意像潮水,准时从身体深处漫上来,漫过脊柱,涌向大脑,最后从眼眶决堤——哈欠就是它派出的先头部队。连着打了几个后,我心想,算了,不跟身体较劲。时间尚宽裕,靠边,熄火,下车,让困乏和这暑气一起,被几口烟驱散片刻也好。

 省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车呼啸而过,轮胎摩擦路面的锐响,在凝滞的热空气里显得格外暴躁,一时竟压过了蝉鸣。几辆农用三轮“突突”地驶过,驾车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发亮,投来诧异的一瞥,大概在琢磨:这人,车里空调不吹,站这儿“晒腊肉”呢?树荫稀疏,挡不住三十八九度的炙烤。我朝他们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都是为了口饭吃,或者说,为了生活。五分钟后,捻灭烟头,钻回车里。冷气嘶嘶地吐出凉风,车子再次向北滑去,音响里郭德纲正拿于谦的父亲找乐子。

 县医院蜷缩在城中心,西边不远,京杭大运河沉默地躺着,一座上了岁数的铁桥横跨两岸,油漆斑驳。当地人管县医院叫“桥东医院”,直接又实在。我第一次来,是三个月前,响应那个“优质医疗资源下沉”的号召。每月来坐诊半天。这医院和它所处的小城一样,处处是时光滞留的痕迹。看见那栋灰扑扑的、墙皮剥落的三层小楼时,我甚至恍惚了一下——那分明是我在老电影里见过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建筑风格,如今竟还作为急诊病房使用着。若有剧组来拍年代戏,这里简直是现成的、无需修饰的片场。

这里经济不算好,但民风厚道。病人看你的眼神里,大多还是信任和期盼,少有在大医院见惯的那种审慎、防备,或是被逼到墙角后的戾气。这让人工作起来,心里多少踏实些。

 下午两点,准时踏进县医院。换上白大褂,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残存的困意被激得一哆嗦,精神算是重新集结完毕。一楼的专家诊室,空调正卖力地轰鸣。外联部的夏主任原本蜷在检查床上小憩,见我进来,忙不迭起身让座,一连串的“辛苦辛苦”。我笑笑,没多客套。坐下后,她搓着手,略带歉意地和我商量报酬支付方式:现在直接给现金不合规了,医院决定走账户转账,但……税费得专家自己承担。我点点头:“行,按规矩来。”本就是带着半任务性质的下乡,这点事情,计较了反倒没意思。

正说着,邱主任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热风。她是本院这个科室的主任,每次我来,她都会陪着坐诊,说是“学习”,也是协调。精明干练的一个人,说话办事利落得很。简单寒暄几句,我便问起上个月几个棘手病人的后续。她答得干脆:“都挺好,按您说的方案调整后,稳定了。”

  病人开始鱼贯而入。问诊,查体,翻阅那些有时印得不太清晰的化验单,解释那些对患者而言如同天书的术语和指标,商讨治疗方案……节奏很快,像个流水线,但每一个环节又都必须注入足够的耐心和温度。间隙里,我会把自己的诊断思路和依据简要讲给一旁的邱主任听。她听得极认真,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偶尔听到精妙处,会情不自禁地“啧”一声,甚至高兴起来,会随手拍一下我的膝盖——那是一种不带杂质、纯粹源于专业共鸣的亲近。我稍稍侧身,继续看向下一份病历。

  高速运转的大脑直到下班时刻才勉强刹住车。夏主任递来一个薄薄的信封,我接过,顺手放进包里。又聊了几句孩子的升学,便起身告辞。邱主任送我到车边,我说:“下次有不错的线上讲座,我发你链接。”她连声道谢,笑容在暮色里很真诚。

   傍晚六点,回程。车流明显稠密起来。夕阳像个巨大的咸蛋黄,缓缓沉向西边稻田的地平线,给尖尖的秧苗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车里放着舒缓的蓝调,一下午高速思考后的倦怠,此刻才泛上心头,太阳穴有点发胀。好在多年驾龄,手脚自有其机械记忆,在车流中穿梭尚算从容。

   驶近市区,拥堵如期而至。车子像被粘在了路上。我望向窗外,远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夕照,城市高架桥如同巨大的灰色藤蔓,缠绕在楼宇之间,其上甲虫般的车辆缓慢蠕动。这停滞的间隙,让人出神。想起上周去北京、天津开会,独自坐在偌大的会场,或穿行于陌生的繁华街巷。年轻时追逐的许多东西——那些光环、认可、仿佛触手可及又永远差一步的“更高处”,如今看来,竟有种“不过如此”的淡然。像是爬山,奋力挣扎时眼里只有陡峭和汗水,真到了某个高度回望,山还是山,路还是路,只是心头那阵风,清冽了些。

  然则,淡然归淡然,现实的车轮从不等人。有意义的事,无意义的事,琐碎的、重要的,依旧像潮水般裹挟着每一天,推着人向前,不容细想,也由不得你真正停歇。

 到妻子单位接上她。来回近三小时的车程,疲惫已垒到顶点。她看出我的蔫儿,特意提议:“去吃点热的,提提神。”车子拐进一条小街,停在那家我喜欢的川江鱼馆前。她其实吃不了太辣。

 小馆里人声鼎沸,装修简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油烟、花椒和汗水的热烈气味。一大盆“川江鱼”端上来,红油锃亮,辣椒与花椒铺了满满一层,香气粗暴地直冲鼻腔。冰镇的啤酒灌下去大半杯,一股凉意直冲胃底,紧接着,麻辣的暖意又从喉咙返上来。夹一块滑嫩的鱼片,味蕾在刺激中苏醒,麻木的四肢似乎也重新接上了力。

  “别想那么多了,”妻子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先吃饱。”

  我点点头。是啊,别想那么多了。在一天结束的时候,能和家人坐在嘈杂的小馆里,被一团暖辣的食物慰藉疲惫的身心,让最原始的味觉刺激暂时屏蔽掉所有庞杂的思绪——这看似简单甚至粗粝的一幕,或许恰恰是生活这袭华美袍子底下,那根最结实、最不容忽视的线头。它缝补着日复一日的消耗,让你在明天太阳升起时,还能有力气,再次上路。

  生活有时就像这盆川江鱼,表面浮着一层红亮滚烫的油光,看着热闹甚至凶猛,内里却是最实在的、能喂饱人的鱼肉。你得拨开那些浮油与花椒,承受那直白的麻辣,才能真正尝到那点踏实的、让人恢复气力的本质。这本质,不高尚,不浪漫,却足够让人在放下筷子后,长长地、满足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推开门,再次走进那个车流不息、灯火阑珊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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