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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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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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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水

今年的除夕夜,由于闰月的缘故,较往年推迟了一阵,已经进入了阳历的二月中旬。室外的冬风,虽时有疾缓,但却早已失去了三九时的锐气,刮到现在,也快成了强弩之末,寒风掠过面庞,细细体会一番,尾处竟有一种春的气息,湿暖地,沁怡面孔,但这也多少失去了往年春节的味道。不远处的群楼,华灯璀璨,多彩的光线,游离在黑色的夜空中,透出一股乏力,此刻,路上的汽车和行人,已经是腊月里最少的一晚,于是,那片灯光,便多出了一份孤独,犹如喧嚣后的一时沉寂。月儿躺在西边的虚空中,没有了一丝动静,仿佛睡着了,又仿佛在侧耳聆听,从大地传来的那一两声鞭炮的炸鸣。

   屋中的守岁酒席上,已经摆满了一桌的各式菜肴,红色的,黄色的,青色的,褐色的,热气腾腾,菜香肉味在桌上飘散,撞击着墙壁,伴着这些色系,还有节日的喜庆,极大地刺激着全家人的味蕾。白酒的瓶盖已经被我拧开,给老父亲和自己的酒杯倒满,一年又一年,老父亲感慨地说道,再过几个小时,我们每人都要长了一岁。父亲用长满老人斑的右手举起酒杯,向东南方向的家乡拜了拜。是啊,年过半百的我,心底时常也会生出这样的感觉,更别谈已近耄耋之年的老父亲了。当然,我理解父亲的话中,其实包含了两层含义,一个是岁月不饶人,或者说是岁月催人老,这一点老年人更有感触,另一个就是现在的生活条件,要远远超过以往,过去只有在春节时候能吃到的菜,现在每天、每餐都能吃上,过节的期盼也就弱化了许多,只剩下了一种传统。

   儿时盼望着过年,固然有好吃的,好玩的,还有那几天父母的纵溺,然后是添了一岁年纪,个头高了一点,期盼着自己快快长大。那时候的我们,都以为成人的世界是多么美好,但等我们长大,过了中年,翻过一座座人生大山,疲惫和无奈的沧桑感总在不知不觉中,一寸一寸填满自己的心房,才真正体会李宗盛歌曲《山丘》中的演绎,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中年人回望来路时的复杂心绪,也像一声低语,提醒着年轻人生命的真谛。我们从哪里来?又要去往哪里?这种哲学性的问题,以前总是被自己嗤之以鼻,而现在却成了入睡前常常思考的问题。

   女儿今年因为复习迎考,在省城忙碌着,长这么大,第一次没有在家过年,值得欣慰的是,她没有太多伤感,或许是数年的外地大学生活,锻炼和培养了她,也许是就业形势的严峻,催熟了她的情感,给我们视频通话后,继续忙她的事情。我和夫人陪着老父亲举杯小酌,席间回忆往事,意兴阑珊,有我儿时的趣事,也有故乡名称的缘由,后者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老母亲忙碌的身影,透过玻璃窗,映到丰盛酒席的餐桌上,只有模糊的一片……我们几次走进厨房,让她来坐席,她总说你们先喝,再做几个菜就来。

  嫁人不嫁小兴庄,藕饭藕粥藕心汤……老父亲抿了一口酒,继续说道:我们的老家以前很穷,小兴庄靠近绿草荡,一望无际的水泊之地,田里收成没有旱地里好。在我年轻的时候,水稻那时还没有普及,鱼虾螃蟹等养殖业更无从谈及,大家的三餐主食就是藕,米粒是锅里的配角,只是家里来了亲戚,才会煮饭招待,那时,一碗白米饭就是最高的亲情馈赠。有的人家实在太穷,来了亲戚还去村里其他家借米借油,甚至借衣服外出,说这些,你们都很难想象到,现在条件好了,和过去比,简直就是天堂,就是共产主义!我们都点头称是,“外地的女人不愿嫁来,编了这个顺口溜,还是有一定道理的”,父亲喝了一杯酒,又说了。

    母亲终于来坐下了,护袖和围裙还没有脱,我和夫人都举杯敬老人家,她红膛的脸庞,由于一个下午在厨房忙碌的缘故,泛出一丝油光,在灯下闪亮许多。听我们说了这么多,她眼中似乎有一些泪花,不知道是被往事触动了,还是现在的生活远超出曾经的想象。窗外有烟花升起,夜色下多出闪动的韵律,然而爆竹的声音却很遥远,似乎和曾经的过年气氛一样,已经逐渐离我们远去。母亲吃了几口菜,也品了一杯白酒,接着我们刚才的话题,说:那时,在旱田的人家,确实不想把女儿嫁到水田地区,还是一个原因,穷怕了,在旱田,好歹还能填饱肚子,到了水田,只能望天收。于是我和夫人纷纷举杯,齐夸母亲下嫁到小兴庄,具有伟大的奉献精神,和高瞻远瞩的觉悟,不然能有现在这样美好的生活吗?母亲笑笑,皱纹在额头上短暂堆积,过年了,不说这些了,你们好,我和你父亲就好。

  故乡永远是我们每个人的心结,那里有自己生命的起源,还有童年时的陪伴,这也是生命的根,中国人讲究叶落归根,心底里都没有忘记它,尤其在节日的时候。在春节,所有上了年纪的人,过年的风俗几乎都是按照故乡的来进行。老父亲说起他的过年记忆,今晚还是能历历在目,这归功于他惊人的记忆力,还有对故乡的怀念。“除夕夜,家家都要守岁,在堂屋的条柜上,供奉一节藕,零点过后才能上床睡觉,那时没有电视机,就是家里几人,吃完年夜饭,围在火炉边,一起磕瓜子,聊聊天,打牌的也很少。后来有了电视,看春晚成了除夕一家人的节目,我们家也是,从八四年买了电视机,每年的春晚一次也没拉下来”,父亲喝口酒继续说:“老家那块地,以前和绿草荡一样,都是水,在解放前的某一年,因为发大旱,水退却后露出了这块土地,大家陆续在上面盖了土房,修了水道,于是就有了荡北小新庄的地名。县城里邮局都知道这个地名,本村人在外当兵或工作,往家里邮寄钱物,就写这个地址,连乡的名字不写,也都准确地投递到家,后来人越来越多,小新庄被改成了小兴庄!”啊!原来我的故乡来历是这样,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父亲也是第一次和我们说起,心中不由升起一种特别滋味。八点到了,在几位主持人宏亮而喜庆的声音中,我们四人一起坐在沙发上,观看马年春晚,一节藕还有几片大糕躺在盘碟里。

   大地在夜幕下渐渐沉睡了,但也只是片刻,伴随硝烟的期望,鞭炮的回响,时间年轮悄然步入了马年。在梦乡,我回到了故土,那块曾经的水泽之地,用它的水润风华拥抱我,也将水的柔和刚赋予我每一个细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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