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宸出生的那一刻,冬日的朝阳,正从屋后的树梢升起,懒洋洋地,红彤彤地,如同西式油画里的纯黄,把光秃秃的树枝照得金灿灿的,地上厚厚的白色积雪,也反射出一点微弱的红光,但依然冻得铁硬,人们走在上面,脚底发出坚实的咔咔声,稍不留神,还会滑倒在雪地里。此时正是腊月的数九寒天,西北风呼呼地吹过田野,肆意地刀割人们裸露的部位。再过两个星期,就是春节了,在农村里,过年和大冬都是一年里最隆重的节日。
张二军已经在雪地里走了近二十分钟,说是走,其实大半时间是走走滑滑,摔了几个跟头,屁股有点酸痛,鼻尖也被冻得通红,如同尖头红椒一般,仔细看,还有一些细小的汗水渗出。可瞧他的面部,一点也不恼火,恰恰相反,喜悦的表情,爬满了他稚嫩的脸庞。半小时前,正在念初二放寒假在家的他,躺在被窝里,听到隔壁院子里婶娘的喊叫,一阵高过一阵,村子里的接生婆王奶奶,用她独特的高尖音调,在大声地发布命令:再用点劲,用劲……,快了……看见头了……不要松气……,自家奶奶的声音也从墙头传来:素芹,再加把劲,不要哭……你去年生过一次,很容易的……二军听到这里,再也没有了睡意,他麻溜地从被窝爬起来,穿好父亲从部队带回来的黄棉袄,脚蹬军棉鞋,到厨房里随手从锅里拾起一块米糕,胡乱地吞下去。不一会儿,墙那边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声,“是个小子,带把的秤砣!”王奶奶高尖的声音也随着寒风传来,“德春有福气啊,去年一个儿子没有抓住,今年又来一个儿子!”
大约在九点半,张二军终于走到了乡政府,他要把婶娘生个儿子的喜讯,第一时间告诉自己的二叔。文化站里,张德春正在挥墨写着对联,几个乡亲一脸真诚地站在一边,地上已经有几副写好的对联,四角用砖块压着。“二叔!”张二军站在门口,喊了声,张德春听到叫声,停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向门口,他见到张二军站在门口,兴奋的表情洋溢在稚嫩的面庞,嘴里还一口一口喘着白汽。“二婶刚才生了一个儿子,母子平安!”张德春听到,握笔的手不禁颤了一下,他做父亲了,他有儿子了!去年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夭折了,也是一个儿子,胎位不正,小脚先伸出来,接生婆王奶奶说:这样出来的小孩,都是从人间走一下,过个场,留不住的,很快还要回天上去……。今年儿子留住了,他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接着把张二军喊进房间,从床头拿起一包糖果给他,是刚才人家请他写对联送的,叮嘱他回家留意些。他从二军出生就带着外出玩耍,两人的感情没有辈分的约束,一直都很亲近。张二军答应了一声,连凳子也没做,就又转身出去了。
陈素芹看着襁褓里的儿子,心里是百感交集,农村里已婚女人生儿育女是本职,也是应该的,没有生出孩子或没有生出一个儿子,都会被婆家嫌弃,走在村里,身后也会被人指指戳戳。去年自己的儿子夭折,她哭了整整一个月,连眼睛都凹下去,使得原来的大眼睛更大了。她知道是自己挺着大肚子的时候,成天屈着身体,整理绿草荡里收获的茨菇,导致小孩没有保住。她也明白,那是她婆婆给她立威的,刚嫁过来不见,婆婆都想给媳妇一点颜色看看,也让新媳妇知道,自己这碗饭不好端。儿子的小脸此时在素芹的眼里,不亚于人间最漂亮的风景,哪怕是头发稀疏,眉目清淡,面色肉红,她都喜欢,她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舍不得闭眼休息。过一会,低头闻闻儿子身上的气息,她深深陶醉了,分娩的疲劳感早已飞到云霄以外,而幸福感和满足感挤满了全身每一个细胞。
婆婆从外面进来了,手里端着一只碗,里面盛了有大半碗食物,上面还冒着热气。她把碗搁在床头的矮柜上,对素芹说:“这是我刚做的馓子鸡蛋汤,里面放了红糖,你趁热吃了,补补身子”。在上个世纪的苏北农村,物资匮乏,粮食稀少,馓子便成了一道珍贵的食品,它是将细细的面条放到油锅里,热油炸上几分钟再捞出晾干,香、脆、甜是它的特色,而且食用方便,放在床头做零食,直接嚼碎,或开水浸泡后吃,可以直接煮吃,也可以加几个煮熟的鸡蛋,那更是一道美餐了。能吃到馓子的人,一般是产妇,或是招待远方的亲戚或贵客,平常人家,日常时分,几乎是吃不到的。油香混着蛋香冲击着素芹的味蕾,她确实饿了,刚才的生产,耗费了她太多的体力,此时已是饥肠辘辘。还是昨晚喝的茨菇稀饭,早晨被疼醒了,下面已经见红。隔壁的婆婆听到她的呻吟,赶紧走进屋,一看情况便知道,自己的二儿媳妇要生产了,她赶紧跑到西南边的锅屋门口,喊起老头,让他现在去村西头的王奶奶家,把人请来接生。去年那个孙子没保住,她自己也有内疚,当然一生要强的她,不会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出来,这次她提前半个月睡在外屋,儿子在乡里上班,年底事情多,不方便请假回家,她便想着多在素芹身边照看着。素芹额头上扎着一道白布条,宽约三横指,这是防止产妇受寒头疼,以免日后落下月子病。她缓缓坐起身,端起碗,慢慢吃了馓子和鸡蛋花,喝完糖水,体内的热量开始集聚,身体也暖和了许多。屋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母子的身上,她看见儿子似乎睡在一个金色的襁褓里,小脸黄灿灿的,一副受到上天福份滋养的模样,她心醉了,也融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