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父亲踩着春天的碎光,手提两个盛满黄纸和金元宝贡品的塑料袋,在前面的小道中带路。这里已经越过了村庄约一公里,眼前只剩下大块大块的黑土地,还有一望无际的绿草荡,狗吠鸡鸣已经听不到,偶尔能闻及几声野鸟扑腾翅膀的动静。公家没有再铺水泥路,我们只能下车,步行前往远处河堆边的坟地。老父亲在前面走的很快,路边盛开的油菜花,晃动摇曳的身枝,迎接我们,却被他身躯推向两侧,又极不情愿地来抚摸我们的衣裤。我们想接过他手上的物件,他却不愿意,嘴上一直说不重,不重,身后的所有人,都能看出老父亲的脚步在这一刻,是轻盈的、愉悦的。
今年的清明节,天空并没有落下成串的雨滴,清明时节雨纷纷的画面,今天荡然无存,往年总爱飘动的雨丝,也不见了踪影,更没有阴沉着脸,而是呈现出一片大好晴天。灿烂的春光奔赴苏北大地,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温乎乎的。南溪河的水流,少去了夏季的奔腾不息,此时平静如镜,如同一个安静的学生,躺在河道中间,接受春光的抚慰,水草也停止了摇摆,在水下执着地伫立。田野里的麦苗,绿油油地汪满成麦浪,让人看了,有股想冲到上面打滚的冲动。黄灿灿的油菜花散落成片,或成簇在四处,屋前屋后,小道两侧,堆下岸边,它们在这个时节,肆意生长,光彩照人,如同豆蔻年华的少女,花粉沾落在衣袖和手上,留下一缕淡淡的清香,不禁让我想起小学春游的时光。
步行约十分钟后,我们在老父亲的引领下,来到了爷爷奶奶的坟前。眼前的坟墓,已经被重新修葺一新,和记忆中的明显有差别。记得还是在五六年前,我曾经来祭扫过,大致方位还是能记得,但今年听老父亲说,节前和大伯商量一下,请人把老坟重新修整,他要带着我们一起来扫墓。眼前的新坟,背靠岸堆,面朝塘水,是用崭新的灰白色水泥堆积而成,呈圆锥形状,顶部做成一个古时的官帽状,压着一张鲜艳的红纸。墓体周边留有几个小孔,几束人造的鲜花插在上面,平添了几分色彩。墓碑还是从前的那块,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雨刷雪染,已经变成灰褐色,与新坟有点不协调,问老父亲为何不同时更换一个?他望着墓碑,却久久没有回答,眼神中似乎透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家乡的农田是以水田为主,临近水域宽阔的绿草荡,多条宽窄不一的河道穿村而过,把村庄分格成多块形状不一的村落。人们出行多以船只作为交通工具,因此村里人成年后,不论男女,都是撑船的好手,做农活、走亲戚、运粮食、婚丧嫁娶基本都是走船。当年爷爷去世,是用船运过来下葬在这里,几年后奶奶离世,也是用的船只,二十多年前还没有水泥路,更别谈使用汽车。这里离老家的祖宅约五公里,爷爷奶奶长眠于此,水泽环绕,也算是一辈子离不开这水系,打了一辈子的交道,在水汽中守望这片土地,我想他们在天之灵,一定也很欣慰。如今坟墓重新修葺一新,在周围的一行老旧坟墓中,显得尤为显眼。阳光透过树叶,撒在坟头上,把坟身照得稍显刺眼,河塘的水面上泛起波光粼粼,周围的树木和野花、小草安静地陪伴,悄悄地生长。老父亲自豪地看着这一切,又麻利地取出贡品,我们一起围上前,点燃了黄纸。
火焰升起,夹着一股淡淡的黑烟,老父亲嘴里不停念叨:他爹、他奶,孙子孙女,孙媳妇孙女婿都来看你们了,两个重孙女今年都研究生毕业了,每个家庭都很好,你们放心!我们几人也和爷爷奶奶说了几句,贡品逐渐燃烧殆尽,有几片燃烧着的黄纸,在风中升起后,又打了几个转,老父亲说这是爷爷奶奶来收纸钱了。临走前,我们在坟前分别跪下磕头,墓碑上没有爷爷奶奶的照片,当时农村里还没有这个风俗,只有渺渺几行字,虽然时隔多年,但依然能看出笔法遒劲有力,看笔迹应该出自老父亲之手。他的毛笔字在乡里向来很有名气,以前在春节前总有乡亲来家里,请他写对联,他也从不推辞。那一刻,脑海中爷爷奶奶模糊的面像,仿佛正透过墓碑上的各自名字,向我们发出微笑……
返回时,父亲指着河岸对面的一处地方,告诉我们,那是村里的新墓地,年过八旬的大伯和大婶,都在对面提前购买了一块墓地,待千古之后,便长眠在此。本来大伯和老父亲商量,想把祖坟迁过去,但被老父亲拒绝了,“穷不搬家,富不迁坟,生意不好换大门”,这是古话,现在小家庭都很好,不能迁坟,大伯也同意了,所以兄弟两人找来村里的瓦工,在今年的清明前,重新修整了老坟,只是按照农村风俗,墓碑应该由女儿负责休整,但姑姑没有同意,这事情也就作罢,成了老父亲心头一时难以抹灭的痛。我们望向对岸,一处三面环水的平地,几座新坟老坟散落在其间,有几个人影在那里烧纸祭扫,似乎还有阵阵哭声,随着微风飘过来,夹杂一股浓烈的思念之情。
我环顾四周,儿时印象中的水泽之地,此时已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唯有南溪河和绿草荡,还在静静地流淌。故乡的草,故乡的树,故乡的土地,在日落日升中,走完了各自的历程。它们养育的人,在这里出生,大多数在这里成长,而少数人离开了家乡,就像我和妹妹,但故乡的水,早已刻画在我们的基因中。多年以后,直到我们渐渐老去,体内这份水基因还会召唤我们,从他乡重返故乡,那时,泥土中的小草,一定会在我们的耳边轻声细语,诉说着对游子的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