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宸对人生最早的模糊记忆,定格在父亲自行车大杠的竹椅上。那大约是他一岁半或两岁的时候,具体年岁连多年后的父亲张德春也语焉不详。他只记得父亲叮嘱他坐稳别动,随即便走进了街边的邮电所。那是人生中初次自主萌发的恐惧——自行车孤零零地支在马路上,四周人来人往,仿佛任何一个调皮的孩子随手一推,他就会重重摔落。瞪着圆眼,张宸紧张地扫视四周,稚嫩的小手死死攥住车龙头,尽管手掌太小,连一圈都握不过来,却依然紧抓不放。好在张德春很快拿着几份报纸走了出来,他悬着的心这才落地。回到家,母亲素芹迎上来,温热的手掌抚过他的脸颊,笑容在她脸上缓缓绽放。
日子如门前南河之水,滚滚东去,从未停歇。院里的油菜花金灿灿地铺陈开来,蜜蜂嗡嗡穿梭,一对细嘴翠鸟在花丛深处筑巢。张宸迈着小脚蹒跚学步,被东北角红砖鸡窝里母鸡的咕咕声吸引。他觉得这声音悦耳,凑近一看,稻草里正躺着几枚鸡蛋。他伸出小手抓起一枚,屁颠颠地跑进厨房大喊:“妈妈,鸡蛋!”素芹正围着灶台忙碌,身上沾着稻草,额角挂着汗珠,不时还要往炉膛里添柴。听到儿子的咿呀声,她转身抱起他,亲了亲那粉嫩的小脸蛋:“真乖!儿子能干了!”
作为村小的民办教师,教书、备课、开会填满了素芹的日常,闲暇时还得下田劳作。丈夫在乡里上班,一周才归家一次,生活的重担与照看孩子的责任便全压在她和婆婆肩上。那时的村小校长张阶眉管理极严,常拖堂开会,老师们敢怒不敢言。张宸的爷爷便常在河对岸发牢骚:“这哪是开会?分明是针对德春家的!天都黑透了,伢子妈还没个影?”那声音穿透黑暗,在学校的土墙上撞出回响。多年后衣锦还乡的张宸,看着老态龙钟坐在门前晒太阳的张阶眉,本想问问当年为何如此严苛,让他自幼便对黑夜心生恐惧,只能在奶奶带领下寄食邻家,等母亲深夜归来才能入眠。但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四十年光阴荏苒,物是人非,面对这位满脸老人斑的耄耋老者,追问往事已无意义。
张宸虚岁三岁那年九月,素芹已怀胎九月,挺着隆起的肚子,手持教鞭在讲台上教授“阿、喔、兀”。课间休息,她习惯性地朝学校门前的河边高声询问:“张宸在哪里?他奶!”对岸菜地里,正在劳作的奶奶直起身答道:“刚才还在这玩的。”可视野里早已不见孙子的身影。婆媳二人慌了神,不约而同冲向那条蜿蜒在村庄外围的南河支流。就在她们对着河面张望时,岸边突然传来同族长辈张德寿的喊声:“这是谁家把死小猪扔河里了!”
张德寿正带着即将上学的儿子在河边冲洗,瞥见河面漂来一物,以为是上游冲下的瘟猪尸体。素芹心头一紧,本能地跳入河中;奶奶则瞬间崩溃大哭。常年劳作的张德寿反应极快,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将那个“死小猪”捞起——正是张宸!孩子面色惨白,气息奄奄。德寿深知情况危急,迅速将他抱上岸,肚皮朝下置于牛背上,用力按压其背部。随着张宸口中流出一摊积水,素芹也已游回岸边,哭得撕心裂肺,只觉得天旋地转。奶奶牵起缰绳让牛走动,德寿一边扶稳孩子,一边持续施救。在那片混乱与哭声中,张宸幼小的生命被硬生生从死神手中夺了回来。
随着牛背的颠簸和德寿有力的按压,张宸突然剧烈地呛咳起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声啼哭在众人听来宛如天籁,紧绷的空气瞬间松弛。素芹不顾浑身湿透,颤抖着双手一把将儿子从牛背上搂进怀里,眼泪混合着河水止不住地往下淌。奶奶也瘫坐在地上,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念叨着“祖宗保佑”,脸上的皱纹里嵌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回到家后,张宸发起了高烧。他蜷缩在素芹温暖的怀抱里,小脸烧得通红,嘴里时不时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仿佛还在与那个冰冷的世界做着最后的抗争。那一夜,屋里的煤油灯亮到了天明,素芹一遍遍用温毛巾擦拭他的额头,眼神一刻也不敢离开儿子起伏微弱的胸口。
这场意外像是一道无形的分水岭,将张宸的童年劈成了两半。病愈后的张宸变得格外安静,不再像从前那样满院子疯跑。每当路过河边,他总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紧紧攥住大人的衣角,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超越年龄的警惕与畏惧。而那次溺水的经历,也成了这个家族心照不宣的秘密,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记忆深处,时刻提醒着生命的脆弱与珍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