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中年女人,年龄约莫三十五岁左右,从面相上看,最大也不会超过四十岁。她的身材瘦小,从后面看显得尤为单薄,我甚至认为,如果此时一阵大风袭来,她可能就像一片落叶,坠落地面。她的脸部有成片的黄褐色斑块,如地球仪上各个国家的地图,分布在不同地区,有额头,还有双颊部,在后颈部还有一小片。我第一眼看见她,便感觉她面带苦相。
在一个秋季的黄昏时刻,她出现在小区西边第二排临路的别墅花园里,说是花园,其实是一片荒废已久的院子,没人打理。院子面积不大,四十平米左右,里面杂草丛生,约有半人高。从我们搬来入住十余年,便发现院子的门,经常被一把铁链锁着,链条基本都生出铁锈来,看来时间很久没有人居住,一直以来,我都认为那是一座被人废弃的别墅。有时也曾好奇,市区中心的别墅群里,怎么会有一座这样的房子,无人居住,无人打理,在大门上,也没有法院拍卖或市场出售的通知单。
我家在第一排,那天下班后驾车经过时,我看见院子里的她,有点惊奇,仔细想一下,以为是主人家请来打扫卫生的,不觉为怪。但后面几天,我都能看见她,有时在院子里,有时在二楼阳台上。过两天,她的身边多了一条白色的泰迪犬,它会朝经过院子门前的汽车狂吠几声,当然也包括我和爱人的汽车。
站在二楼北边的书房里,透过窗口,我能看见她家的房子。她喜欢站在朝南的阳台上,常常是一个人,夕阳下,依靠在门框上,身影拉得很长,显得孤单百倍。有时她是坐着,脚边趴着那只泰迪犬。她偶尔还会吸烟,白色的烟雾会笼罩在她的脸颊,很快被过往的风儿吹散。院子里的杂草被清除了,显得稍微整洁一些,有时还会看到几束野花,搁置在院子大门里,给这座老房子带来一些生机。
我不知道她做什么工作,无论在工作日或休息日,都可能在小区遇见她。或许是无业,或许是自由职业,这让我感到好奇,总想着去打听,后来想到这也是无聊,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有一辆福特小汽车,但多数时间是被停在路边,很少动车,前窗玻璃常常被一块车衣遮挡住。汽车的年份,从车漆和轮胎上看,已经有多年,一些补漆过后的痕迹,就如它主人脸上的黄斑一样,这总让我在看到后,想到那句“物象主人型”的古话。
她没有小孩陪伴,也没有见过她的老公,或者是成年男人在其左右,在小区里,她会骑着一辆半旧的电动车,白色泰迪犬蹲在车篓里,黑色的眼珠被风吹着,不自觉地眯起眼皮,狗毛被顺成一缕一缕。她的脸,总是板着,几乎不和人说话,偶尔看见她和保洁员说两句,我猜想,应该都是门前垃圾的事情。也没有看见朋友造访她家,周围的房子大多数都被修葺过,这样一来,她家的房子显得尤为败破。几年了,她好像没有动过休整房子的想法,她的脸型没有变胖,身材如前,只是那只小狗,长大了一些,叫声也高亢许多,有时在夜里,还能听见它在吠叫。
我们在小区里,数次迎面遇到她,都是她率先低下头,假装看不见,然后快步回家。有时那只泰迪会围在我们的身后,爱人怕狗,赶紧躲到我身体一侧,她便会喊:兵兵,回来!声音短促而嘶哑,我能听出来,她的口音不是本地方言。回家后,我和爱人讨论:你说她是哪里人?做什么工作?怎么没有丈夫和孩子?一连串的问话,让爱人嗔笑不止:你管那么多干嘛?现在这邻居关系,和我们小时候完全不一样,每家关门吃饭、睡觉,开门上班、上学,谁有心思去打听这些?我尴尬地笑笑,也许是我多想了,只是好奇心一直在作怪。
又是一个深秋,枯黄的树叶从树枝上飘落,铺满了小区的大小道路,落日余晖把落叶映得发黄发红,气温也陡降了不少。保洁员在奋力地打扫路面,她是一个老年女人,常年戴着一顶灰色的帽子,有副热心肠,小区里的人家情况,她基本都知道一些,毕竟她在这里十多年了。有几天没见到那个女人,我的好奇心在保洁员到门口时,达到了高峰,我便问她:你知道那个女人是干什么工作吗?她抬起头,抹去额头上的汗水,问我是哪家,我指向后面西边那一家。
"她家啊......她是外地人,好像是大西北那一带的,早年父母病故,是她哥哥嫂嫂把她带大,后来嫁给一个当兵的,在她老家附近修桥,男的是我们本地人,结婚后两个小孩都流产了!”说到这里,老妇人深深叹息一声,接着说:几年前,她这当兵的男人,开隧道时出了事故,被石头砸中,没抢救过来,才三十岁出头!她的声音似乎有点哽咽。我没有再说什么,抬头看向她家,发现院子里的野花长高了许多,在寒风中,摇曳身姿,好像在诉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