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只黄猫,毛发呈现金黄色,有点像落日的晚霞,只是毛发上灰尘颇多,掩盖了原本更灿的黄。它脸型瘦削,体态中等,动作却非常敏捷,无论攀高还是串栏,都是转眼之间。它并不畏惧生人的走近,从外相上来说,这是一只野猫,母性,事后多个表象,也证实了我这个推理。小区里有很多野猫,然而它的叫声,却没有如母猫一般,那样娇柔迷幻,反而充满了野性和高亢。
第一次瞧见它,是蹲在一楼厨房室外的空调机上,透过纱窗,不停地在向屋里喊叫,声音中透着呼唤的意思。家里的宠物猫“格雷”,从楼梯间下方,探出头朝这边看了看,不急不慢地爬过来,趴在厨房的门口,一边仰头望向黄猫,一边摇着它那颗粗大的尾巴。
当时我正在洗碗,担心窗外的这只黄猫,身上带有什么病菌,到时再传染给“格雷”,便想把它赶走。于是向它甩了甩手上的水泽,水点越过纱窗细小的孔径,飞溅到它的胡须上。受到惊吓,它显然感受到了我的威胁,马上停止了呼叫,但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和我对望了几秒钟,才转身跳下去,钻进隔壁人家的篱笆丛中。
我转头看向“格雷”,它正惬意地趴在地上,全身舒展,四爪向前后伸直,肚皮贴地,这样看去,它的体长较平时伸展了许多,像被一支擀面杖,从后背压住被撸直了。我知道,这是它最放松的样子,毕竟来我们家也有六年之久,朝夕相处,对它的举动也很了解。“格雷”是一只英短蓝猫,灰褐色的毛发,油黄的巩膜,从外形上,和经典动画片《猫和老鼠》的汤姆一样,只是常常独自在家,没有动画片中杰瑞和其他伙伴的相随。
“格雷”也望向我,两侧瞳孔如一条细缝半开着,它并没有回避我探询的目光。“这是你的小伙伴?”我问它。显然它不会答话,甚至连“喵”的一声也没有发出,只是继续摇动它的尾巴,但我能看出,摇动的频率和幅度都比之前增加了,这让我瞬间读懂它的心思。可能刚才那只黄猫,真是它新近认识的伙伴,虽然只是隔窗相望,但并不妨碍同类生物之间的心有余焉。
我们白天上班后,“格雷”独自在家,从屋内监控上看,有时它趴在自己的宠物架上,有时趴在楼梯上,大多数时间是在睡觉,或者去吃猫粮,拉尿粪。我们回家时,不知道是听到动静,还是在期盼,就像小时候的我们,放假呆在家里,听到门响,或到了中午时分,知道父母要回来,便在门口迎接,“格雷”也会迎接我们。它会从楼梯下或沙发上窜到脚前,然而大多数时间是蹲在窗台上,隔着纱窗喵声问候。
我猜想,黄猫是在小区中玩耍,偶然看见蹲在纱窗后面的“格雷”,又或者是听到“格雷”的叫声,才认识它的,但后者可能性不大。“格雷”是一只公猫,六年前就已经做了绝育手术,常年在室内,偶尔会被装进笼子里,带出去做一次洗浴,因此它的性格是内向的、腼腆的,不能和小区里那些野猫相比。
黄猫自从认识“格雷”后,便常常来串门,有时在南边的院子里,有时是在北边的窗台上。我看到过几次,两只猫,隔着纱窗,彼此看着对方,黄猫会不知所云地喵上几句,“格雷”只负责听和看,偶尔也会叫上一声,声音却是低沉地、快速地,它真是一个忠实的好观众!
熟悉以后,黄猫再来找“格雷”时候,便大大咧咧地喊叫几声,往往身子还没现行,喵叫已经传了进来,急促而兴奋,有点《红楼梦》中王熙凤的神采。有时我下班,回家开门,它会一边叫唤着,一边冲到我的脚边,似乎在询问我“格雷”在不在家?往往这时,我便对趴在角落里的“格雷”说:你的女朋友又来找你了!它便摇了摇尾巴,不疾不徐地爬过来,跳上厨房操作台,看向窗外。有几次,我放了一些猫粮在空调柜机上,但黄猫显然不领我这个情,一口也没吃,是它吃不惯,还是它真的是为了猫情来找“格雷”,连我也被搞糊涂了。
后来,连续几天,都没有看到黄猫出现在家前屋后,更没有听到它的声音,是走丢了,还是被人掳走了,不得而知。在小区散步时,我们还特意多看看那些窜来窜去的野猫,也没有它的身影。回家后,我抚摸着“格雷”油光可鉴的长毛,不无感伤地对它说:你的女朋友遗弃了你!它温顺地趴在我腿上,听了我的话,抬起头,用潮湿的鼻尖碰了碰我的手,喉咙间的喘息声较往常低了许多,算是对我的回应。
过了两个星期左右,有天夜里,我闻及睡在阳台的格雷,连续喵了几声,似乎在喃喃自语,声音像从一个孩子的口中发出,又像是从远处飘来的风铃声,迤逦委婉。晨起,打开阳台的门,看见格雷正隔着落地窗看向院子,在室外乒乓球桌的下面,躺着一只猫,我定睛一看,竟是久未露面的黄猫。我激动地喊了几声,又拿来几块宠物饼干丢到院子里,黄猫懒洋洋地起身,走到窗外,然而并没有吃我扔的食物。我注意到,它走路是瘸着腿,好像后腿受伤了,它抬头,看向我,没有发出往常的喵叫,瞳孔中似乎散发出一丝离别的味道。“格雷”还是安静地趴在地上,看着院子中的黄猫,它没有再摇动自己粗大的尾巴。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们就没有再看到过黄猫,它似乎离开了小区,去了别的地方。每次看到“格雷”寂寞地趴在窗台,向外凝视,我都不忍打扰它,它似乎在等待熟悉的呼叫,期盼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空调柜机上。这一幕让我回忆起儿时的往事,在成长的某一个阶段,小伙伴们陆续地从身边离开,各自走向自己的人生道路,而我却总是在某一个时刻,会想念起其中的某一个人,还有曾经发生的往事,伤感也会从心底泛起,直抵喉咙。
深冬已至,屋外白茫茫一片,鹅毛般的雪花静静地在空中飞舞,大雪包裹了地面上的一切。“格雷”趴在我的腿上睡着了,喉咙里发出浅浅的喘息,我抚摸着它的尾巴,那一刻,我想起了那只黄猫,此刻,它会在哪里?电视里的钟声响起,主持人激动地宣布:元旦快乐!我的脑海中,不禁浮起电影《甲方乙方》结尾中葛优的那句台词:一九九七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
是的,此刻的我,也想说:二零二五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