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辰细长的手指,在家里的沙发上不停地摩梭着,似乎要在这十多年的棉质家具上,用他指腹里沁出的油脂,再次印在上面,留下自己独特的片段。
四年一度的世界杯小组赛,正在北美那三个国家,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看着电视里狂热的球迷,华辰总是很疑惑,他们怎么有时间去现场看球的?但疑惑过后,他内心又升起强烈的羡慕。
风从窗口掠经,窗帘的边缘翘了一丝缝隙,旋即,又垂了下来,挡住了室外的强光,电视机的光线,在客厅里显得时明时暗。
换了几次房子,华辰能想出,包括在外陪读时租住的房子,已快有十套,时间从他工作到现在,也就走了三十一个春秋,好像除了结婚、生女、工作外,就是不停地搬迁。古时候有孟母三迁,如今他却有了十迁的记录。
他的爱人去旅游了,目的地是新疆,距离家乡近四千公里,飞机也要飞四个小时的,还有之前一小时的高铁,算起来,这应该是结婚后,俩人相距最遥远的一次。
下午华辰去县城医院坐诊,中午出发,没有时间送她,请了一位女性友人开车送她。她的箱子很大,上午他提了一下,还好,不算沉,但对她来说,应该拎起有点吃力,加上还有一个背包。
晚上回家,格雷跑回来,用尾巴在他裤腿上,来回磨蹭。女儿和同学出去聚餐了,倘大的房间,就只有他和一只猫。
坐在沙发上,看着院子中的景象,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但爱人不在家,似乎眼前又有点陌生。
格雷跳到华辰的腿上,温顺地伏下身体,它的毛发柔软,鼻尖湿润,金黄的巩膜宛如一盏小小的灯罩,把瞳孔保护得严严实实。
夜色渐渐笼罩大地,起身,开灯,打开冰箱,拿出爱人出发前亲手包的水饺,再把一听啤酒放进去。烧水,下饺子,水开后,再加一杯凉水,反复三次,十余个水饺如游泳健将,浮在水面上,飘出一股清香。
冰镇啤酒入口,极大地缓解了身体和心理的疲劳,尤其是对后者,更像是一贴良药。饺子是芹菜肉馅,味道可口。一人独饮,不着边际地想着人和事,格雷安静地趴在地上,四爪匍匐,他看下它,它也看向他。此时的新疆,应该还是日在偏西吧!
去美术馆看新展《石头记》,正好赶上开幕式。来了多次,还是第一次遇到,大厅里高朋满座,后面还站着许多大学生模样的人,应该是美术系的。专家学者都有点奇装异服,艺术范挺浓,主持人的声音高亢而富有激情。华辰仿佛看到另一个圈子。
画展的多副作品,显示了两位画家的深厚功力,岁月的浸润,给了画作的重要底色,仔细揣摩,一块城砖,一朵玫瑰,一方砚台,镜像余味悠长。期间,几位舞者,在音乐声中,起舞于角落中,最后归拢在中厅,大有行为艺术之感,本来艺术就是相通的。
再到楼上看儿童法治画展,时光仿佛倒流了几十年,孩子们的绘画,以色彩取胜,花花绿绿,只是感觉主题的设定,限制了儿童的想象力。
下午的影院里,没有几个人,华辰喜欢独自一人,可能基因里有这种组合排列,让他成年后特别喜欢独处。一个人旅游,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看展览,网上说的孤独分级,他应该可以修到上级。孤独,是给自己留一个空间,与内心交流,心无旁骛,其实挺好!
晚餐,是一盆色香味俱佳的四川麻辣鹅。女摊贩麻利地切下酱黄色的鹅身后腿,刀切成片,加入鸭肠、鹅肝、鹅肫、油炸花生米、卤干,均剁成细片,一层飘着芝麻的辣油随即倒入,加上几勺特制配料红汤,抓上几把香菜,拍碎几瓣大蒜,种种食材在盆内充分搅匀,香辣之气直冲头脑,瞬间胃肠蠕动加速,不自主地咽下一嘴口水。付款,打包,赶紧带回家,女儿一片欢呼。啤酒是必不可少的配角,父女俩大快朵颐,连呼过瘾!
相对临床一线科室的繁忙,医院的其他行政部位,还是相对轻松,尤其书卷气很浓的图书馆,在周四上午,显得尤为安静。小会议室里,一排考官,表情严肃地坐在考生对面,华辰坐在边上,看向对面的那个女生,心里却总是想着女儿前一阶段参加的面试。
外面楼下的呱噪声,让他一时听不清对面考生的英文自我介绍,不过,也没有什么大碍,医学考博这件事本来就很复杂,考生是否能顺利读博,很多因素参与其中,一言难尽。想起女生的教育命运,辛苦的学习,最终却是二选一,她俩总有一人,抱着进一步深造的信心,最终却还是抱憾离场,心中颇有一点感慨,这算内卷吗?安静的考场和内心的反思,又想起本应该在病区查房的时间,心底没来由生出一丝恍惚和忐忑。
晚饭,独自一人,想去吃点辣味。步行十分钟,走到以前常去的一家川江鱼馆,门面很小,环境一般,但胜在人气。一份热辣的川江鱼,被服务员端到面前,香味、辣味、油味三味合一,不是鲁迅先生笔下的三味书屋。白色的鱼片,在辣红的油汤中被捞起,胃酸的分泌如大江喷涌而出,一瓶冰啤,一碗白米饭,华辰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这是一个典型的街边苍蝇馆,此时天还未黑,为数不多的包间里坐满了人,外面过道里,支了几张桌椅,也坐满了食客,男女老少都有,喧哗声四起,所有人都沉浸在美味对舌尖的馈赠,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一个中年男人,孤独的背影。
凌晨两点醒来,窗外漆黑一片,路灯的光线,穿过窗帘缝隙,进入房间,似乎想和他说些什么,又文文静静地抿嘴不语,华晨的思绪又飞到遥远的新疆,久久没有入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