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写下“朋友小满”时,其实在我的脑海中,几分钟前,还是一直在犹豫,或者说是挣扎,扪心自问,他现在还算是我的朋友吗?需要我为他著书立传?近二十年的相处,多少次在酒席上把酒言欢,又有多少次在KTV包间里放声高歌,他称呼我一声“老大”,言语中满是恭敬,而我则称呼他为“小满”,兄尊弟恭,似乎成了其他人眼中的楷模,但现实又是如此地残酷,或者说是人生指引着两人的前途,在这个炎热的酷暑时节,没有再能并肩而行,而像是十字交集,然后各行各远,只不过,从很高的纬度上看那个交叉点,二十年的光阴,化成了一个微弱的光点,也必将湮灭在记忆的长河中。
小满是正宗的汉族人,爷爷那辈人,早年从老家来城里干活,后来在城郊处落下脚,盖起房子,这些年,城市东扩,他老家的房子被拆迁,住上了安置房,他也就成了城里人,那年入伍,小满便是以城市兵的身份进了部队。两年兵役服满,回家做了一名出租车司机,他的车技或许是我见过最牛的一个,初次见他的技术的人,都会为之称赞。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是做了两年的汽车兵,在部队训练时,两根钢轨,架设在两个相邻的百米高的山头上,汽车兵经常是驾驶军用卡车,行驶在这钢轨上,既练车技,更练胆量。
我认识小满时,他刚从部队退伍回来,在一个出租车公司上班,按现在话来说,算是专业对口。公司老总是我一个高中同学,就这样,我和他算是有了交道。那一年,他刚结婚,满脸还留有青春痘,黝黑的皮肤,配上比较英俊的面容,有点像香港男明星余文乐,这吸引了许多年轻女性的目光,也为他日后的感情生活,留下了许多绚丽多彩,同时也埋下了永远后悔的隐患。
妻子为他生下女儿后不久,小满被本地一个房地产老板看中,招入麾下,成了他的专职司机。有时我也会跟着沾光,坐在那辆醒目的奔驰车上,在城市里兜风。小满和我谈了新的工作,感慨万千。他说起老板的挥金如土和纸醉金迷的生活,说起和老板去娱乐场所的所见所闻,满心都是羡慕,自己似乎开了眼界,以前那只是活着,现在这才是生活,有滋有味,韵味无穷。我劝他小心为是,他却总是让我不要担心,他总说自己是个好人,“一”字辈里的一盆清水,一张白纸,一面旗帜,我便笑骂他,只剩下一副好皮囊,和这副嘴皮了。
渐渐地,小满开始在外留宿,从每周一次,增加到每周三四次,理由是陪老板应酬。他的妻子也曾找过我,希望他这个所谓的“老大”劝劝他,可是我和他沟通了好几次,也曾苦口婆心,他却在一次酒后说我是嫉妒他,这让我恼怒了一阵子,最后他来我家亲自赔礼道歉,我才原谅了他。
小满的歌唱得很好听,在歌厅里常常是一枝独秀,这也吸引了很多女性的目光,当然为之芳心荡漾的不计其数。据我这么多年的了解,他的身边总是不缺女性朋友,算起来应该有三四十个,形形色色的女人啥都有,每次我们喝酒,总有女人陪伴他左右。我就此事也和他谈过,让他洁身自好,不要做“大公鸡”,他却总是不以为然,洋洋自得地告诉我,都是这些女人为他花钱,这一度让我无语,也让我想起古人那句话,时位之移人,或许他的三观会离我们,渐行渐远。
十年前,他被老板辞退了,不是其他原因,正是没有管好自己下半身,常常沉迷于温柔乡而耽误了正事。回家后,反省了一个月,和妻子商量后决定自主创业,在家具城里租了一个门面,做起了生意。我们也都为他的改变而叫好,开业那天,大家一起送了门匾过去,希望他生意兴隆。同年,小满的儿子出生,在他父亲六十岁的寿宴上,他也深情地说过一句话:今后,一定孝敬父母,疼爱妻子,教育好子女。众人鼓掌,可谁也没想到,这番朴实而又动人的话,竟也是我最后相信他的一句话,也许就是天意。
金钱会改变人,尤其对那些渴望暴富的人,更是如此。小满夫妻开门做生意,机遇来了,赚了不少钱,俩人都是初中毕业,在财富面前,没有守住底线,金钱观发生了扭曲,也渐渐迷失了人生方向。小满再次踏足娱乐场所,这次与既往不同,他不再是跟班,而是作为老板身份来消费,自然更是左搂右抱。他的妻子对他也早就失望透顶,自然而然在外面也有了情人。
生活的转折是在丧失财富之后,小满妻子被情人鼓动,将这些年做生意挣来的几百万,悉数投入一个精心设计的金融骗局,最后血本无归。小满知情后,毅然决然地离婚,净身出户,转头和一个情妇鬼混在一起,那些日子,我很少看见他,偶尔在酒席遇到,也只是点点头。他糖尿病的并发症开始显现,夜间视力下降明显,甚至汽车都不能驾驭。我无力劝说他,一来说了也没用,二来我也失去了劝说的动力。
听我的那个高中同学说,现在小满和情妇合伙开了一家公司,专门做中介,帮人介绍工作或升学,可能是那个情妇有社会路子,据说生意不错。
我接到他最后一次的电话,是在一月前,他说要投诉医院,因为母亲在医院做乳腺癌手术,虽然手术顺利,但没有在术前和他这个唯一的儿子谈话签字,母亲单独签了字,医院行径损失了他的知情权和选择权,经咨询律师后,他决定起诉医院,据律师透露,如果胜诉,医院将会赔偿他一百万!
电话里,闻言后,我是惊讶到无语,乃至愤怒,要知道,当初是他求我请了乳腺科主任,亲自手术,术后没有转移,无需放化疗,没有并发症。现在却倒打一耙,这就是现实版的农夫与蛇故事重演,这多少让我这个老医生看不懂了,也糊涂起来,如果一个人为了不确定的事情,为了一个虚无的巨大赔偿,做人的底线都没有了,还算是人吗?他还是我认识二十年的朋友吗?是那个称兄道弟的退伍军人吗?我心底连连自问,却在电话里竟一时语塞。
再见了,所谓的朋友,再见了,小满老板,大家以后各行其道,过往的不能删除,未来,我想还是可以自主决定。本来生命历程就是一辆火车,有人在这个站上车,就会有人在那个站下车,只是陪伴看风景的时间和心情不同罢了。
小满,只是我生命中的过客而已,只是在列车上呆了时间久一点,现在下车了,多年以后,或许记忆中,会悄然抺去他曾经的痕迹,永远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