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区走廊西侧的尽头,一张铁制的病床,被半人高的屏风遮挡住,与病房里嘈杂的环境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孤独,也多了一股冷清。
夕阳的余晖,软黄软黄地从楼外射进,映照在白色瓷砖的墙壁上,也反射到女人原本苍白的病容,她的脸庞此时似乎多了一层淡浅的红晕,乍一看,有点血色堆在双颊,然而,仔细看去,她的口唇还是略显发绀。
她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窗外,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忧愁,一根灰白色的引流管,此刻正从她的病员服伸出,淡黄的液体渐渐溢满床边勾住的袋子。
走廊里输液的铃声一阵一阵,仿佛夜晚海边的潮水,缓来缓走,有时也会触发墙上的分贝报警器,于是红灯闪烁,发出一种如蝉鸣般的尖叫声,好像也想证明了自己的存在。
病房里的味道总是混杂着各种气息,即使打开窗户,也还是稍显刺鼻,有消毒水的气味,病人口中的尿臭味,脚丫散出的气味,卫生间的特殊气味,还有药品挥发的味道,总之是一种混合体,死死地包裹住这里的每一个人。从这个角度来说,住在走廊的那个患者,鼻子的压力应该轻松许多。
女人年纪不大,也就三十岁左右,只是因为常年生病,脸色灰暗,步伐孱弱,显得像四十岁的。她身材瘦弱,是病区的常客,早年因为肾炎在这里住院,随后病情渐渐加重,门诊治疗效果不佳,去年发展到尿毒症,定期来医院住院调整治疗方案。
每次她都是一个人来住院,热心的护工大姐问她家的情况,女人说丈夫在外地电子厂打工,逢年过节才回家,她有一对双胞胎女儿,上幼儿园,自己来住院,就请婆婆在家照看。可是这个夏天,护工大姐看到她的床上,多了两个小女孩,应该是那对双胞胎。她解释道:女儿学校放假,婆婆身体也不太好,在家照顾不过来,便把她们带来身边。
一对女孩,年龄五六岁的模样,正躺在病床靠墙的一侧,瞪着大眼睛,看着护工大姐,来往经过的人也会吸引她俩的目光,新鲜和兴奋,从眼中毫不掩饰地流淌出来。她们都扎着羊角辫,只是有点胡乱地系着皮筋,红扑扑的脸上也少了一些滋润,灰尘在面部点处分布。女孩们挤在一起,闻着母亲的气息,开心地笑着,偶尔也会打闹一番,便被母亲的呵斥声吓住,一个女孩便玩起了母亲的手机,另一个女孩手上拨弄这有点破旧的棉布娃娃。
人家来住院,都是大人来陪护,你家倒好,没有大人来,还拖着两个小女孩,真是作孽啊!护工大姐嘀咕着,声音似乎有点哽咽,她在医院待久了,看到的病人形形色色,像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年轻的病人应了一声,也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没办法啊,这就是命!说这话的时候,她的面容愁色加深了许多。女孩们哪里懂得大人的心思,还在床上笑闹着,像一对野山雀,躺在草制的窝里,叽叽喳喳,看见母亲飞来,都围了上去,眼神中充满了希望。
夜里,下起了阵雨,雨水扑打着楼顶,砸在大楼外面的树梢和草地,发出沙沙的声音,女人起身,看看在里侧睡着的女儿,帮她们盖好被子。病区走廊里响起了医护人员的疾步声,不久,隔壁的病房响起了痛心不已的哭声,一个重病人走了,没有被抢救过来,不一会儿,医院停尸房的老头推着一辆车,那个病人蒙着白布被他接走。女人的心怦怦跳,她害怕自己哪一天也会这样,窗外,一片黑暗,只有病区走廊上昏暗的灯光,她一夜无眠,紧紧地搂住自己的一对女儿。
医院正在为医师节的到来,准备各种活动,有机器人手术展,有医二代暑期夏令营,有医患沟通绘图展,凡此种种,都是展示医院的实力,可是又有谁能关心到这个年轻的病人,以及她的家庭,应该没有,多少年以后,似乎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