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关于医生和患者的故事,那先从医生开始说起吧。
从东侧停车场走到医院住院楼的三楼,大概需要十分钟,步行一千二百步左右,消耗能量约一百四十大卡。如果碰巧遇到救护车鸣笛驶来,医院东门大路上铝制的中间隔离轮,被看门师傅用电动遥控器打开,那也许可以跟随救护车,穿过马路,走了捷径,而不必再去红绿灯路口等灯,这样到达三楼时,会缩短二分钟,自然步数也相应减少,消耗掉的能量从一个肉包,变成了一个菜包。
绝大多数时候,我都是遵守交通规则,等待绿灯亮起,再通过马路。从停好车开始计算,时间都是至少留出一刻钟,这样才能在到达科室后,从容穿好白大褂,参加晨会,时间上是宽裕的,而不必像其他同事那样,总是紧紧张张、气喘吁吁地赶到科室。有时因为匆忙,白大褂前面的衣扣还没扣好,男医生就会露出运动裤的带子,仿佛两条白色的细蛇在晃动,而女医生就尴尬了一些,手上拿着咖啡或者豆浆,另一只手拿着鸡蛋掼饼或包子之类的早餐,胸前的白色T恤被不安的鼓鼓囊囊顶着,吸引了一部分参会者的目光。
其实科主任也说了很多次,晨会交班的重要性和相关的规章制度,但没有人能真正听了进去,这和学生时期,班主任训话的效果截然不同。按理说,工作后大家都是成年人,自觉性肯定比学生要高,但没有相关的惩罚措施,那还是没有用。
八点整,科主任宣布晨会开始,过后几分钟,总有几个男女医师匆匆赶到。听说六楼血液科的科主任比较严厉,她已经让迟到者每次罚款五十元,交到护士长手里,充当科室年终聚餐费用,而我所在的科室,目前还没有这样的规定。原因比较复杂,这我看着不爽,当然不是科主任,我肯定也不会说什么。虽然心里有想法,看不惯这几个年轻医生的做法,但有时在他们心情好的时候,也说教过手下的医生。
然而她的理由是,你们都老了,子女管教不需要再亲历亲为,而自己有两个小孩,早晨事情多,能仅仅迟到五分钟,已经很不容易了。似乎再说多了,她能被自己感动,甚至希望科室给予一些奖励,不要物质的,哪怕表扬一句也行,毕竟生二胎是响应国家的号召。医生都很忙,能这样已经很了不起,如此云云,最后我也就懒得说了。
毫不掩饰地说,我是一个很守时的人,和我接触过的人都知道。不论是医院的同事,还是打牌的朋友,只要定下时间,往往我都会提前五到十分钟到达,而医生的职业特点,更给我的守时习惯加上了枷锁,无法挣脱。从工作第一天,上级医生就教育我们,要遵守医院的作息时间,一个萝卜一个坑,你要是迟到了,而值班医生就会延迟下班,或者说该你抢救的病人,被拖班的同事抢救,时间久了,大家对你的印象就会不佳,这也是我重视时间观念的缘由。
工作十四年后,那是二零零九年,我已经升任了副高职称,秋季在乡下支农,随同卫生院的大夫去无锡旅游。在三国水浒城的景区里,我看见一个算命先生摆摊,好奇心大涨,花了三十元,请他给我看看人生走势。白须飘飘的老先生,把我带到沿街的一间小屋,仔细端详了几分钟,直到我被看的心里发毛,他才开口:这位先生,你小时候遭受过水灾。他的话让我心里一咯噔,这确实被他说中了,在虚三岁的时候,我掉落在老家屋后的小河里,差点被淹死。他接着又说:你这人很守时!又让我惊讶不已。这些从哪里能看出来呢?我便请教他,他说是天机,不可泄露,后来在我的再三请求下,老先生告诉了我第二个秘密,他说看我的双眉齐平,说明眼前这个人很守时,原来是这样。得此道理,以后我观察一个人的面貌时,不再是第一眼看对方的眼睛,而是去观察他(她)的眉目。
年纪大了,我对时间的管理,还是将守时排在第一位。周一至周五的早晨,七点四十左右,最迟不会超过七点四十五,我必然准时停好车,然后向医院走去。南边广济药房的铝制大门,在此时也会吱吱呀呀地打开,隔壁苏客快餐店门前的立体喇叭,也在不停地放着欢迎词和菜谱,听久了我也能报出菜名,就像相声《报菜谱》那样。转过弯,老乡鸡餐厅和小卖部的门前,自然也是喇叭声声。有个朋友曾经说过,如果清晨七点四十左右,在转角处,有狙击手瞄准我,那必然百发百中。我不知道他这是表扬我,还是诅咒我,其实也无所谓,在医院看多了生死,这几句话对医生来说,又能何妨。
晨会交班结束后,等其他医生吃完早餐后,我开始带队查房。接下来就是患者的故事了。
1床是一个老年女性患者,苍白的面色中,夹着一缕灰暗气色,她端坐在床上,头发盘得很整齐,下肢水肿明显。我用手按下去,立刻呈现一个凹坑,多年的临床经验告诉我,这是一个糖尿病导致肾脏并发尿毒症的患者,果真如此。床位医生汇报病史,患者在当地医院洗肾治疗,血管通路出现故障,所以昨天来到我们医院,住院后拟手术干预。我交代了诊治方面的注意事项,就接着查房。出病房的时候,随手问了这个1床,你家没有陪客吗?老奶奶说:去买早饭了,一会来。
于是,也没多想什么,带着一众医生,像一群游动的鱼,从一个病房荡到另一个病房。让我常常想起孩提时,夏季在农村老家的河流里,看见一只或两只大乌鱼,游动在浅水下,它们身下还有一群小乌鱼,乌泱乌泱,可能就是从这个画面来的,当然这只是我猜想。
查房是内科医生的基本功,分析患者病情,沟通诊治方案,讲述医学新进展,这都是常规内容,一通查房下来,基本都要到十点半钟。大家便各自忙活,办理出入院的、换药的、谈话签字的,这些使得并不宽敞的医生办公室里,显得最为拥挤,进进出出的人,搞得像自由市场一样。病区走道上,护士推着治疗车,也在忙碌着,过道上的铃声呼叫,此起彼伏,有时还会惊动分贝报警器,于是它也阵发性地发出蝉鸣般尖叫,似乎也在证明,自己在这个大家庭中的存在。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门诊上班,病房的事情是其他医生负责,遇到困难时,她们才会向我汇报。等我再去查房时候,住在1床的老奶奶已经出院了,床上换了一个年轻的女性患者,这在医院里,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都说部队是铁打的军营,流水的兵,而医院何尝又不是,病房依旧在,病人已经不能说是流水了,而似瀑布一样,宽进泼出。她们告诉我,老奶奶是前天手术的,观察一夜后,没有什么,按照惯例就办理出院,回当地医院,继续规律洗肾治疗。我的脑海中,说实话,那时对这个患者,没有一点过深的印象,就像几十年工作期间,遇到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患者。
下午,我在主任办公室签病历,所有出院的病历需要我签字把关,才能送走。老奶奶的病历已经封存好,我按照常规签字,最后看到病人及她丈夫的身份证复印件时,却感到了异常。她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生人,而她的丈夫却是七十年代出生,比她小了整整十岁,更令我惊奇的是,老奶奶户口所在地,是本市下面一个县城,而丈夫却是吉林延边的,朝鲜族人。要知道,那里距我们市相隔一千五百公里,这两人当初是怎么认识,又是怎么结婚,这两个问题激起了我心底的好奇心,就像被砸下一块石头起了波澜,而不是小石子那么平淡。
随后的一周,每每在早晨下车后,我都在思考这两个问题。当集中注意力时,旁边药店、小吃店、小卖部的声音都仿佛都小了一大截。我担心穿越马路发生问题,那几天,我不再跟随救护车后面,而是老老实实地等候绿灯。有时想得太深,熟悉的同事和我打招呼,竟然有两次我没有答应,这多少有点难堪。
这两个人怎么认识的,一个汉族,一个朝鲜族,相聚上千公里,上世纪那个年代,打工的几乎没有,当然网络也不可能。上山下乡的尾巴给她赶上了?那相差十岁的婚姻又是如何成就的,凡此种种,如一只只苍鹰在我脑海中盘旋,久久没有离去。
其后的一天,在例行查房后,我便把心中压抑不住的这个困惑,给几个医生全盘端了出来。她们听了都哈哈大笑,说我这个半大老头,还有这个想法。我自嘲自己悬疑推理小说看多了,不把这个有点违反常理的事情搞清楚,心理上过不去的坎,比医学研究遇到的棘手问题还严重。于是,办公室里讨论声四起,有人说是报恩式的婚姻,有人说是亲戚介绍的婚姻,还有人说是革命般的友情,发展成爱情,她们言之灼灼,发言量远超查房时回答我提问的语量。最后还是一名文弱的规培医生说:这个患者是我分管的,马上要进行出院后电话随访,我就告诉她,病情复杂,请她俩人到主任门诊来。我不禁夸了她两句,复杂的问题,几句话或许就能解决。
接下来的日子,每逢周三,我都先看看门诊的病人名单,有没有这个老奶奶来挂号,那种期盼的心情把我一度折磨,乃至周二晚上常常睡醒后,再也难以入眠。当然,在早上步行去科室时,头脑想的内容,不再是为什么,而是反复判断,他们何时能来我门诊。时间久了,这竟成了心底一种淡淡的幽怨,仿佛恋爱时,期待爱人的突然出现,而她却总是和我捉迷藏似的。
大约一个月后,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周三,老奶奶和她的朝鲜族老公来到我的门诊。那天病人不多,我压制住内心的冲动和兴奋,常规处理后,试探性地问起他们,在我心中埋藏近两个月的问题。老奶奶低头不语,她的老公,今年也快六十岁了,中等身材,看上去还算健康,国字脸,单眼皮,两侧眉目如拉尺般的齐平,双侧面颊扁平,两鬓白发如霜打的贴在面部。听到我的问题,迟疑了片刻,他望了望老伴,咳嗽了两声,终于开口了:
主任好!我的老伴出生于一九六零年,在一九七九年最后一批上山下乡活动中,她从你们这里的县城,分配到我的家乡,就是您说的吉林省延边市,大队将她安排在我家。那年她十九岁,我九岁。我的父亲早年在大兴安岭伐木,被倒下的大树砸中,没有抢救过来,去世那年我才四岁。母亲独自一人抚养我,家里的亲戚都在朝鲜,屯里的人经常欺负我们母子,人家知青分配的都是男青年,分给我们家的却是女青年。
当时看到老伴的第一眼,母亲重重地叹息了一声,你们南方的姑娘,身材瘦弱,不能和北方的姑娘比。在大队部,母亲把她领回家,熬了一锅玉米糊糊给她吃,她吃不惯,不想吃,母亲便劝她接受眼前这个事实。其实,她来东北后,所看到和听到的,已经让她心理有了吃苦的准备,只是一时还不能过这个坎。那一晚,母亲和她谈了很久很久,我夜里起床解手时,还看到两人在唠嗑,煤油灯的芯都快烧干了,照在她的脸上,昏暗昏暗的,像是给她的面容化了妆似的。
说实话,我的老伴很能吃苦,在年轻时候,就能看出来。到我们屯里不久,便振作精神,和大家一起出门做农活,挣工分。在我十岁那年,我和小伙伴去游泳,双脚不小心被水草裹住,差点淹死,小伙伴们在岸边干着急,正好她从田地干活回家,立刻跳进河里,把我救了上来,原来她会游泳。成了我的救命恩人,母亲对她越发喜欢,让我认她做了姐姐。
母亲在她结束返城时候,突发心脏病去世了,我成了孤儿,她就带我来到了这里。不知道谁在背后说了她的坏话,讲她在东北生活作风不好,回来后她到了结婚年龄,一直没有人愿意和她成家。到了二十岁,我鼓足勇气,要和她结婚,她骂了我一个星期,最后抱着我痛哭,我答应一辈子好好照顾她,不让她再受欺负。我们没有拿结婚证,也没有生育孩子,前几年我才回延边办了身份证,她生病后,我一直照看她,她的家人最后也接纳了我......
外面,有病人在敲门,诊室里的诊治时间明显超时,更超出了他们的心理等候时间。我的心里翻江倒海,但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只是默默站起身,把两位老人送出门口。外面走廊里,病人或家属来往不绝,噪杂声如潮水一般。两位老人的背影,在人群中显得尤为瘦小,但那一刻,在我的视线中,却是高大的,是挺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