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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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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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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烤店里的众生像

那时,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下班高峰的车流经过门口,喇叭声不断。隔壁广济药房的小广播,仍在吧唧吧唧吵个不停,而“闻香来”烧烤店里,已经坐了近一半的食客。

门口西边的操作间里,年轻老板正在熟练地操作手上的串串,汗水顺着他的眼角向下流淌,他不时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而它的原有颜色好像已经不能分辨。烤炉上的火候正旺,滋滋的熟肉声响个不停,肉香味顺着空调的冷风弥漫在房间里,勾起了人们腹中的馋虫。而此刻的室外,夕阳拖着最后的余辉,才缓缓隐入西边的苍穹。

烧烤店的门面其实不大,也就三十几个平方左右,除了存放原材料的冷柜外,还立着两个透明冰箱,放着各式啤酒饮料之类的饮品,收银台占着一隅,这样,留给食客坐着的条桌,也就只能安放六七张,满打满座的话,能坐下二十来个人。

前来吃串的几乎都是青年人,或像我这样的中年人,鲜有老年人前来,小孩也不多见。炎热的夏季,在冷气充盈的房间里,喝上几瓶冰啤,再撸上数签肉串、素串,让一天的疲乏在酒肉中解困,是前来食客的最大享受。当然也有几位好友,围坐一起,喝着廉价的白酒,聊聊天,吹吹牛,也是一种人生享受。

门外有人陆陆续续走进,店家开始真正忙碌起来。年轻的老板坚守在烤炉旁,看着客人的点菜单,搁串、刷油、撒粉、翻煎、辨色、摆盘,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每完成一单,他都会擦去脸上的热汗,仔细看着成品。不知道是烟熏的缘故,还是火烤的原因,他的眼神中,总是灼灼放光,似乎对自己每份作品都很满意。

送单、递串的是个小女孩,身材瘦弱,胸前围着一张灰色的围裙,上面印着《闻香来》字样。从她稚嫩而又清纯的脸庞看,年龄不超过十六岁。她扎着一头马尾辫,可能由于缺乏营养的原因,脸色似乎有点苍黄,发梢稀疏且又显得杂乱,眉宇间也少去了同龄人的青春和热情。她总是默默地做着手头的事情,很少讲话,更没有笑容,好像机器人一般,偶尔停歇下来,她会站在门口,看向不远处的繁华夜景,一动不动。看她的五官,应该是老板的女儿。

老板娘的身形却和女儿大相径庭,如果说丫头是小家碧玉形象,那她就是五大三粗之样,女儿是婉约派,她则是豪放派。短发、大脸、粗肢、宽臀便是她的体貌特征。作为一店之主,她统筹安排一切事宜,从客人进店招呼,到端茶倒水,点餐上酒,端炉取灶,一直至最后的收费,全是她的事,不大的店面,她都能走出虎虎生风的步伐。

店家还有一位老妇人,同样是系着灰色有字的围裙。她头发花白,苍老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双手背已经有了零散分布的老人斑,年纪应该超过六十五岁,但手脚还算麻利,看女孩的目光中充满了怜爱,应该是小姑娘的祖母或外祖母。她在店里负责打杂,或者说是卫生工作,把客人吃完的残羹剩饭收拾干净,再用抹布清理长桌和凳椅,为后一批客人做好清洁准备。

晚上七点左右,外面天色真正暗了下来,店里几乎坐满了人,很多是背靠背,喧哗声沸腾在狭小的空间里。有人勾肩搭背,有人抱酒豪饮。那边有个年轻男子,酒后索性脱去上衣,漏出肥硕的上半身。在他的右侧胳膊上,纹了一条青龙,张牙舞爪,只是纹身师的水平,实在不敢恭维,那青龙像是一只变种的螃蟹。男人戴着一副近视眼镜,凌乱的头发,似乎好长时间没有打理,在头顶东倒西歪,长裤的皮带上,别着一串钥匙,裤腿上沾有几片油漆。同桌的几个朋友,仿佛早已对他酒后脱衣的行径,熟视无睹,继续喝酒撸串,没人责备他。他面对面的一个年轻女子,也没指责他什么,用涂满劣质指甲油的双手,轮番拿起盘中的串串,继续享受烧烤的美味。

他们隔壁的条桌上,也坐着四个人,三男一女,看情形都是朋友,或者说是曾经的同学,不似同事。众人年纪相仿,大概都四十岁左右。桌子中间放了一炉烤鱼,热气腾腾,几盘烤串已经被吃了一半。中年女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部略显臃肿,声音从上下厚厚的嘴唇发出,显得尤为高亢。她好像喝高了,一直在大声说话,连炉边的老板都能听清,更别提周围的一帮食客。

“你们知道吗?我们小区有个小女孩,昨天从楼上掉下来,摔死了,才两岁半。她奶奶下楼扔垃圾,把她关在家里,不知道怎么搞的,小女孩从窗户栏杆缝隙钻出去,一下从六楼掉下去,全家人都崩溃了……”中年女人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在滔滔不绝。“前两天带儿子回去看老爹,(本地人称呼爷爷为老爹),他给了孙子一万块钱,我和他爸一分钱没要,全让他去买手机电脑了。虽然考的是技师学院,但总算也是大学生了”。旁边三个男人大口大口地喝着啤酒,六只眼睛都盯着她的脸或者胸,装作饶有兴趣地听讲。女人的口水混着酒气喷出,她说了这么多,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

“以前我们结婚,人家来出礼,还有出三十元钱的,现在还礼,至少二百块钱,真他妈亏大发了”,女人忿忿不平地爆了一句粗口,同桌的三个男人,异口同声地表示赞同,都说这社会就这样了,没办法,穷人快过不下去了。这时女人又站起身,对他们三人说:“你们都没见过我穿牛仔裙的样子吧……,我这裙子好看不好看?”说罢,她夸张地甩了甩自己的臀部,六只眼睛又齐刷刷地看向她的大腿,齐声叫好!

我坐在这桌的对面,背靠墙壁,一人点了两瓶冰镇的青岛纯生,一份油炸花生米,二十余串烤肉,一份烤面筋,一份烤馒头,自斟自饮,抬头看向前上方的电视机,中央五套正在直播一场中日乒乓球比赛。我看的津津有味,但注意力还是被这个女人吸引,听了她这一通话,心中不禁好笑,但又生出一点感慨,又转头看看其他桌。

左侧的一桌,也坐着四个人,都是穿着工作服的青年人,应该是附近轮胎公司的技工,他们满脸疲惫地坐在一起,喝着一瓶白酒。我扫视了一下酒瓶,价格大概不到一百元,在本市酒店包间里,是不可能出现这种酒,但在这些地方,却也多见。他们相互敬着酒,开始没怎么说话,等酒下去一半,盘里的烤串也消灭一半,几人的话才开始多起来,聊的话题也就是公司的规章制度、小领导的脾气等等,而男人酒后最喜欢聊的,比如女人、足球、股市、政治等,都好像不存在几人的脑海中。

最后,我也吃饱喝足了,略有微醺感,乒乓球比赛,中国球员最终还是输了,我心情很是不好。结完账,我站在店门口,点燃一支香烟,深吸了一口,尼古丁风味顺着气道进入体内,暑气也被吸进了胃部,和啤酒、冷气、烤串混杂一起,那种感觉,已经不能用五味杂陈来形容了。我望向店里仍在吃喝的人们,又看看远处万家灯火,还有附近高架桥的夜晚雄姿,心中不禁无限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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