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教头是我们对她的尊称,有人会认为是戏称,其实,了解她的人都知道,这和戏称是根本扯不上边的。
她不是职业教练,本职工作是一名烟草公司的工作人员,到了快退休的年纪,才坐上办公室副主任的位置。在单位里,大家称呼她为靖主任、靖工,私下里,更多的人还是喊她一声:靖姐。
至于为何朋友都称呼她为教头,这是和她的业余爱好有关。她喜爱游泳,也很擅长游泳,前年还自费去广州考取了省级教练证。第一次去她家做客,我在一楼的卫生间里,看见了成排的游泳衣,花花绿绿,挂在浴缸上,像是商店展厅悬挂的那样,但给我的第一感觉,恰如旧时上海滩悬挂的万国旗。
和她熟识了,便更加了解靖教头的称号,绝非浪得虚名。她在业余时间,指导了多名熟悉的或非熟悉的人们学习游泳,不收费,不摆谱,有人会在酒桌上,以茶代酒,敬上一杯,就算拜师成功,她总是乐呵呵地喝上一口,也算是积极配合,完成一种仪式。
在城南新建的奥体中心游泳馆,靖教头是一位名人。到了夏季,她穿着一件颜色鲜艳的泳装,后面跟着一群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穿连体泳衣的,单穿泳裤的,戴帽的和不戴帽的,都是她的学生,算是一支比较吸睛的小队伍。泳池边,她挥臂蹬腿,做动作,作师范,时而又跃进池水,具体指导某个人的泳姿,或是换气要领。
时间久了,大家都知道她,连其他单位不认识的人,都会来主动学习游泳,她也从不推辞。走在泳池四周的瓷砖上,她习惯性昂首挺胸,脚尖着地,双目时而看向顶棚,时而望向水池,那神态,那步伐,此刻就像一只霸气侧漏的狮子,巡视自己的领地一般。
如果有几天,游泳馆的救生员或者常客,没有看见她的身影,心里还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点思念。她有时外去疗养,有时因为父亲生病的缘故,没有去游泳馆。但上次有一阵子没去,真实原因却是上臂骨折了。上午在单位,她提着暖水瓶去打开水,脚底一滑,左上臂重重地摔在地上,我在医院见到她的时候,瞥见左上肢的骨头,不按常理地支棱在那里,有点骇人。
她很勇敢,并没有哭,只是神情哀伤,这让我的心情很难受,我安慰她:没事的,等伤好了,不影响你游泳,只是以后,你的上肢会有一道伤疤而已。她勉强笑了一下,但我感觉比哭还难看。我们作为朋友,都理解她的心情,住院期间,大家都纷纷去看望她,鼓励她,安抚她,终于在出院前,她脸上又露出久违的笑容,熟识她的人都能感知到,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自信和不羁。
靖教头擅长游泳,在水里像极一条鱼,一条快速飞进的鱼。时间久了,她在岸上走路的样子也变了。她看见你的时候,脸上会立刻堆满笑,扭胯甩腰,摆动纤细的身姿,双腿着地前行,看似软绵着,然而却又迅速地来到你的面前,就如同一条美人鱼,在你还没来得及打招呼的时候,便施施然地游了过来。
冬天的时候,她的双臂是裹在衣服里,到了夏季,穿上短袖服装,左臂外侧的伤疤,便毫无遮挡地呈现在众人面前。我们劝她做一个纹身,把这难看的伤疤挡一挡,她没有同意,低头看去,伤痕犹如一条细长的壁虎,伏在胳膊上,她说这不影响游泳就行。
过了大约半年时间,她又出现在游泳馆里,只是后面跟随的人少了许多,不是没有人向她学习,而是她想歇一歇,逐渐恢复上臂的力量。水池里,她还是一条鱼,只是速度慢了些许,前进的方向,也总是时不时地向左边偏过去,偶尔还会碰到中间的浮漂带,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事,让她时常为此轻声叹息。
我们常去她家聚会,靖教头的厨艺和她的泳技,几乎不分上下,胳臂受伤后,在家休养期间,她的厨艺仿佛又上了一个台阶。在酒桌上,她谈起新进收养的流浪猫,在地下车库中,已经聚了好多只,对哪只猫的来历,猫的家族,公猫母猫的恩恩怨怨,她都能一清二楚,如数家珍。
我常想,靖教头不单是游泳的民间教练,更像是小区猫教的教头,当然这些古怪的念头,都是我酒后微酣时的想法,不能作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