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张晓波的头像

张晓波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9/04
分享

移形的故乡

故乡的模样可能早已变了,像一团移动的雾团,介于灰褐色与黄白色之间,模糊了记忆中许多影像。然而它始终还是残存一些,埋在脑海不深处的浅滩中,在人生过半的年纪,时不时地冒出半个身影,提醒人们来时走过的路途。

   晨起便接到母亲的电话,她说“老八走了……”从听筒里传来她苍老的声音,其中似乎又多出不少感慨。我握着牙刷的手也抖了一下,老八走了?那个满身鱼腥味又能装神弄鬼的人去世了?心里默算了一下他的年纪,差不多八十岁了,老天爷今年收他,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我的故乡,是苏北平原上最普通的一个村落,周围没有高山,连一个稍高一点的土坡都没有。放眼望去,除了方块状的田地,便是弯弯曲曲的河流,再走远一些,便是大片大片的滩涂地,我们称它为绿草荡。夏天种植水稻,冬天挖刨茨菇,一个是极热时分,一个是极寒季节,尤其是后者,地里冻得严严实实,像是铁旮沓,挖开它,需要很大的勇气和动能。现在每当吃到茨菇,总能让我想起父辈们的辛苦劳作。

   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家家户户都是土坯混砖房,没有二层或三层小楼。村子里最高的物体,除了头顶长满白花的梧桐树,或者浑身疙瘩的大槐树,便是尖尖的草堆,这也是我们小孩最喜欢玩耍的地方。从草堆的一侧爬上去,再从另一侧滑下来,满脸带灰,头发上落有几根草,那种无惧灰尘和自由落体的感觉,所带来的刺激,不亚于现在的游乐园里的过山车。

  母亲让我去屋后看看,两里地开外的米厂有没有动静,她想挑一担稻子去加工。我跑出门,来到房子后面,双手搭棚,向西北方向看去,远处的米厂像一个狗窝,屋顶似乎有白汽冒出,我又不放心,像个猴子似的,爬上梧桐树,再看清米厂的烟囱确实在冒着白烟,如同一个正在燃烧的烟头。

  母亲的肩膀不算瘦弱,尤其在我们兄妹两人的眼里,是力大无穷而又无比温暖。一副百斤重的担子,她似乎很轻松地挑起,甩开脚步向米厂方向走去。我和妹妹站在屋后,看着她的身影在村道上逐渐变小,直到模糊成一个小点,才回家玩耍。到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邻居家外放的鸭鹅都回来了,但母亲还没有回家,妹妹肚子饿了,她一次次催我爬树,看看母亲到哪了。终于在我第四次上树后,母亲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野中,感觉她很疲惫,挑着担子走几步,就要停下歇一歇。

 故乡的水系很多,这样几乎每家都有船,用来运输农作物,或婚丧嫁娶的物件,船体往往都比较宽长,和鲁迅先生笔下的乌篷船不是一种风格。母亲的娘家在高田地区,人们几乎不会撑船,所以她也不会。当然,水系多的地方,鱼儿也就自然丰盛,故乡养殖和捕捞渔业的人,要比其他村落多。

  老八,或者我们口中称呼的八爷,是故乡一带捕鱼的高手。除了养殖鱼鹰外,他擅长各种捕鱼技巧。大家看到他的时候,几乎都是在水面上。一只扁叶般的小船,他或蹲或立,船头有时是一只鱼鹰,有时是几片渔网。看见熟识的人,他会低头从小小的船舱捞起一条鱼,扔给对方。在风中,他身上裹挟着鱼鹰和鱼儿的腥味,来来回回冲击着众人的鼻腔。

 我在家中闻及那种味儿,便习惯性地向南河边看去,如果这时再听见一声“二姐”,我会拿起院子中的提篮,像一只小猎狗冲到河边。八爷站在船上,看我来了,低身从船里捞起几条鱼,有大有小,扔到岸上,嘴里说:回去让二姐注意鱼刺!他就划船远去。我把在地上蹦跳的鱼拾进篮子中,有白鲢、黑鱼、鲫鱼、昂刺鱼,有时还有几只泥鳅,在物质缺乏的年代,大家连吃肉是一种奢侈,而这些鱼宴已经算是小康水平。

  父亲在乡里上班,每周回家一次。他和八爷是村小的同学,还坐过同桌,两人也是玩伴,感情甚好。只是后来父亲一直读到高中,而八爷小学没有读完就回家了,跟着自己的父辈学捕鱼。到了春节,父亲会带着毛笔和墨水,来到一里地外的八爷家,为他家和周围的邻居写春联,八爷坐在父亲的身边,乐呵呵地看着父亲的龙飞凤舞,一副很满足的样子。室外寒风凛凛,鱼鹰早已躲在屋里,只有几副渔网挂在门框上,有鞭炮爆炸后的红纸屑落在上面,多出一些喜庆。

 在我六七岁的那一年,南河对岸的村子里,一个老者去世,唢呐声透着高亢。隔壁的三平喊我过去看看,我有点害怕,他比我大两岁,对我说:不要怕,人死了,又不咬人。于是在午饭后,我跟着他的身后,走过木桥,来到死者家。那是夏季时节,死者家的鱼腥味似乎很浓,合并火纸燃烧的气息,给我鼻腔留下的感觉很不舒服。三平掀起门口芦柴编织的帘子,我们一起走进堂屋。死者的亲属看是同村的小孩,没有下跪。死者躺在正屋中央门板上,我小心地瞥了一眼,他的脸色枯黄,没有一丝血色,脸颊深深凹下去,双目紧闭。这应该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看见死人的模样,或许是给我留下印象的第一个死人,我心里害怕极了,紧紧抓着三平的手。

  侧屋里的鱼腥味更浓,我扭头看去,倏然看见八爷的身影,他正端坐在一张椅子上,面部表情严肃,没有了往常嬉笑的样子。几个看似死者的儿子,跪在椅子周围,仰头看向他,眼神中皆是悲切而又充满希望。八爷眼睛微闭,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从面前的桌上,拿起几张裁成指宽大小的黄纸片,放进口中吞下去。接着他又从桌上一个黄灰色的木盒里,取出一串物件,我凝神屏气,仔细看去,原来那是一根细细的白线,上面间隔绑着十余根绣花针。

   八爷仰头张开嘴,双手举起这根带满细针的白线,一寸一寸地咽下去,此刻周围的孝子和我,不敢发出一点声响,都是一副紧张的表情。白线全部入口,八爷闭紧双唇,不再念念有词,而是双手十指开始动起来,像是在默算什么,过了大约十分钟左右,他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仰头张口,舌尖抵出那根线头,双手接住,慢慢向外扯出,那动作就如同魔术师的表演。

   白线全出来了,绣花针还在线上打转,但是在中部的一根针尖上,赫然戳有一张黄纸片,应该就是八爷之前吞下去的其中一个。众人眼睛睁的大大的,眼珠几乎都要掉下来,但没有人开口说话,房间里一片寂静,此时院子里的唢呐声停止了,哭声也都停止了,仿佛约好一般。八爷缓缓睁开眼,从针尖上小心翼翼地取下那张黄纸片,嘴里好像念了一句咒语,由于距离不够,我没有听清,但我能清晰地看到孝子们眼中的兴奋。

  多少年以后,我总能回忆起八爷吞针戳纸的动作,诡秘中带有一股神圣,又带有一丝滑稽,鱼腥味始终围绕身边,它比我第一次看见死人印象还要深刻,然而恰恰两者是同一天遇到,这就像在记忆中又加固一下。等我再长大一些,母亲也会和我谈起八爷的巫术,当然从她的口中,不会说是邪恶或迷信,恰恰相反,母亲很是崇拜他的算术,认为他帮四乡八邻的人,解决了许多老天爷托付的事情,看着母亲一脸肃默的表情,我便也不再争辩什么。

  上次清明节回去扫墓,故乡的田地和水系都变了,好像岁月是一个技术高超的魔术师,把它们挪了位置,减了分量,原来涛涛河水东流的南河,现在干枯成一条浅浅的水沟,一艘破烂不堪的小船,泊在淤泥里,任由风吹雨打。我的脑海中,此时却漂浮出八爷站在扁叶船上的身形,高大而又模糊,好像还有一点心酸,真是说不清、道不白……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