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爱吃梨,这是整个家族都知道的,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当然这也无需掩藏。张家的几十口人中,有的人爱吃苹果,有的人爱吃香蕉,还有的人喜欢吃橘子或者西瓜,这都很稀疏平常,但奶奶一生只吃梨子,在我们记忆中,其他水果她几乎不吃。
小时候,从我们几个堂兄妹记事起,奶奶便经常对我们说:梨子,削皮后雪白雪白的,和它的花一样白,吃一口,又脆又甜,水分足,解渴又止饿,中医上说它还止咳。不像其他果子,要么很甜,要么很酸。对于中医,在场的几个小孩听了,谁也不知道,但自此也都喜欢吃梨。老宅的家前屋后,栽着好几棵梨树,矮矮的树梢,粗壮的树干,像极了村里的庄稼汉。
我们工作后,回家看望奶奶,总爱带一些梨子回去。她的红木床头柜上,便有这样或那样品种或产地的梨,本地的,山东的,还有新疆的,满满地堆放在柜子上,奶奶乐呵呵地看着一堆梨,眼神中仿佛露出儿童般的快乐与满足。
这个床头柜,颜色已经不太能分清,褐色中似乎还泛出一些暗红,从我们脑海中有回忆时,它就蹲在床边,这是奶奶当初出嫁时的陪嫁品。在我们年幼时,奶奶会从抽屉里或柜子的某个角落,翻出一些零食给我们吃,有时是几粒糖果,有时是一包饼干。
奶奶个头矮小,身上经常穿着一件蓝布衣服,后脑的头发挽出一个鬏,用一个黑网纱兜着。母亲说奶奶很少洗头,她嫁到张家后,极少能见到奶奶洗头。我们小时候不相信,有时奶奶坐在板凳上,我们凑过去,悄悄闻她的头发,似乎没有嗅到什么异味。
奶奶出生在雪花肆虐的隆冬腊月,离春节还有十余天。她的母亲奶水不足,她常饿得哇哇大哭。室外冰封大地,寸步难行,她的父亲用红糖冲了一些开水,等凉下来后喂给她喝下去,她才安稳些。
到了来年夏天,家里的梨园开花结果,屋后白茫茫一片,父母削了梨片给她吮吸,有时含着梨片,她便满足地睡着了,从此她爱上了吃梨。
奶奶是独生女,这在上个世纪二十年代的农村,几乎很少见,或者说是罕见,如果说有兄弟姐妹夭折或饿死,那也还说得过去,但她的母亲,那个地主家的女儿,确实只生了我奶奶这一个孩子。据奶奶后来给我们回忆,她在娘家时,几乎不做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副大小姐的作风。只是日本人打过来的那几年,她才出门躲到一个亲戚家。
奶奶二十岁时嫁给了我的爷爷,当时爷爷在她家打长工,她的父母看爷爷忠厚老实,少言寡语,做事也肯出力,想招他入赘,爷爷的哥哥没有同意。他比爷爷大上十岁,自己的父母早年病故,是哥哥一手带大他。爷爷的哥哥说:我就只有你一个弟弟,看不得你去人家端碗看脸色,后来奶奶还是嫁了过来。爷爷的家在小新庄,是一座在土坡上翻盖的村落,数十户人家,都是张姓,它紧靠绿草荡,离奶奶的婆家约莫十余公里。
奶奶结婚后,陆陆续续生了五个孩子,两男三女,全都存活下来,这在当时小新庄的已婚妇女中,算是一个奇迹。那时的生活条件很苦,医疗水平更是不值一提,妇女生孩子,难产的、夭折的很常见,三年自然灾害中,饿死的也不在少数。庄上的人都说这一支的张系家族,以后一定会发达,光宗耀祖。多少年以后,此话还真被言中,奶奶的两个儿子,都有了体面的工作,一个成了乡供销社主任,一个成了乡中学的校长。
我的父亲是奶奶的第二个儿子,他在县城读师范时,奶奶突发眼疾,爷爷带着她去县城,县医院眼科大夫检查后,难以确诊,建议去上级医院,父亲又陪同去了市医院,医生检查后开了两瓶眼药水,让回去滴在开水瓶里,然后眼睛对着热汽熏上二十分钟,每天两次。
于是,年幼的我,印象中还能记得那一副画像:奶奶每天上下午,用上半小时的时间,独自一人,睁大眼睛看着热气腾腾的水瓶,我心底很好奇,想去问问奶奶,瓶子里有什么好看的,母亲却拉着我,不给我靠近,为此我还哭过一次。
老家的屋后,是蜿蜒曲折的溪流,在我三岁时,跟随奶奶的小脚,我在河边拍蝴蝶,她在给菜地里浇水,我脚一滑,跌进了河里。在混浊的河水中,我四肢乱动,仿佛看到了天堂的光线,折射进我的眼帘。噗通一声,光线消失了,是母亲从河对岸跳下水,把我从水下捞了上来。有庄邻赶紧牵来一头水牛,奶奶把我瘦小的身躯担在牛背上,她和母亲各自一侧扶着我,在村子里颠簸了一刻钟,我终于哇啦一声哭出来。
那一个下午,除了我惊吓地哭个不停,全家人也都哭了,连平素寡言的爷爷也哭了,他壮硕的身躯,依在院子的梧桐树上,一抽一抽。母亲抱着我,一边哄着我,一边泪水如线一般,滴落在我的胸口,奶奶则站在屋后的村道旁,大声呼喊我的乳名:“伢子,你回来啊,伢子,你回来啊……”,每喊一声我的名字,在屋里的母亲就答应一下,这是要把我被吓跑的魂魄,唤回我的真身。
抽空,奶奶又叮嘱爷爷,让他去做一件重要的事情,赶在太阳落山前,带一个瓶子,去祖坟那里,抓几把坟头的浮土,放在瓶子里带回来,记住,浮土里一定要有活物。爷爷立刻照办,落日余晖照在西屋墙面的时候,他回来了,瓶子里有几捧褐色的泥土,里面还有几只爬动的甲壳虫。
七七四十九天,除了睡觉,我被奶奶或母亲轮流抱着,我的小脚没有触地,以防魂魄再次逃逸。奶奶找人来家里算命,先生看过我的面相,结合生辰八字,他说是我们家族的祖先积了大德,我落水后,他们在水底用竹竿托起我一侧的小脸,这才让我保住一条小命。
这些事情,都是在我上学后,母亲或者奶奶向我谈起,我始终却有点怀疑,直到多年以后,我在无锡水浒城游玩,好奇之下,请一位出摊的老先生给我看算命,他凝神静气地看着我,大概一分钟后,他说出第一句话:你小时候,遭受过水灾!
下雨天,几个堂兄妹在家无事,奶奶用面粉加水后,捏成不同形状的小动物,放在油锅里,炸得外焦里酥,分给我们吃,潮湿的空气中,飘荡着菜籽油的香味。我记得,屋檐下滴落的雨水,一下一下,啪啪地溅在地面,砖缝中的小草,昂头挺胸,努力地吸吮着。
在我少年时代,有一阵子,奶奶带着我睡觉,冬天时候,她会先进被子,把我睡觉的地方捂热后,再让我脱衣进去,或者让我的脚,放在她的怀抱里。夏天的时候,她会摇着一把蒲扇,为我扇风驱热,等我睡着,她才睡觉。那时的睡前,她常常会说起母亲的不是,却总是夸我的婶娘,我似懂非懂。在农村里,婆媳关系好像都不怎么好,但她怎么又这么喜欢自己的大儿媳呢,我一直百思不解。
父亲有时会和我们兄妹说起奶奶,说她嫁过来后,再也没有大小姐的作派,吃了很多苦,自己省吃俭用,米粒留给孩子吃,她和爷爷喝米油,把五个子女抚养长大。大伯入伍,父亲上学,她从没说过一声苦,把大家庭打理地井井有条,只是原本瘦弱的身材,比同龄的人佝偻得更早一些。
爷爷比奶奶走得早几年,他在澡堂洗澡时,突发脑溢血,没有来得及送去医院抢救,就去世了。几年后,奶奶也是在家突发心脏病,匆匆地走了,那一晚,我正好结束在广州的进修,乘坐火车回家,冥冥中,奶奶好像在等我回来。村子里帮孝的妇女都说,这一对老夫妻,人真好,走之前,都没有连累自己的子孙。母亲看着奶奶的遗容,好像没有听见周围的议论,那一刻,我留意到,她的眼神是复杂的,更是无声的。贡品中多了不常见的梨子,仿佛也在无声地看着躺在屋中央的奶奶。
又是一年花香季,坐在高铁上,看着远处的梨花朵朵,已过半百的我,突然想起了奶奶,想起她爱吃的梨子,念起她在脑海中的点点滴滴。印象并没有随着年龄增长而模糊,恰恰变得更清晰起来,就像镜面上的水汽,被我成长的阅历轻轻擦去,露出真实的面目。
奶奶是一位什么样的人?她的一生是幸福还是悲苦?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到底怎样?究竟谁对谁错?想到这里,我心里对自己莫名生出一丝厌恶,奶奶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一个朴素的农村妇女,她养育了父亲,父亲又养育了我,她给了我们生命,从这一点来说,她是立体的,也是真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