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河边靠岸停着几艘木制的船只,这些船都是小新庄常见的那种,船身长约不到三米,宽约一米,全身黑黝黝的,都是用老槐树的木头打造而成,几根铁钉镶嵌其间。木匠制作成型后,便开始用金黄色的桐油抹遍,每个角落,每个缝隙都不会漏过,其仔细和认真程度,不亚于现在的烧烤师傅对待手上的串串。然后架在两根条凳上,让它接受太阳的暴晒,这样既能防霉、防裂,也能防蛀虫。
小新庄的人称呼这些船为板船,只是要和在岔溪河里的“突突”烧机油的机船相分,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一艘板船。在水乡里,拥有一艘这样的船,可以方便地运输粮草、农作物以及田里的肥料,在农闲时刻,还可作为婚丧嫁娶时,重要的运载和交通工具。
老洼墱的孩子,比合兴、陈庄、庞湾这些村庄的孩子,更会划船,无论大船还是小船。他们那个村子,更靠近一望无际的绿草荡,水汪汪的田野一眼看不到尽头。每家的营生不是靠地里的收成,而是捕鱼业。村子的人家几乎都养殖鱼鹰,一只小片船,一个渔夫,光脚半蹲在船尾,几只鱼鹰立在两侧船沿,渔夫不急不慢地把手上白色的渔网放进河水中,然后选择一个较远的河流,用竹竿把鱼鹰赶下河里,然后悠闲地看着水面,这副画面一直停留在我的记忆中。
鱼鹰身上的气味混杂着鱼腥味,即是老洼墱孩子身上特有的味道了。无论他们走到哪里,那股气味都能伴随左右,在小新庄的村小开始上学时,我们都不习惯,座位离他们远远的,当然,作为教师的儿子,我有这个便利。时间久了,我们和他们也就渐渐习惯了,慢慢开始熟识起来,似乎那种气味也不是那么难闻,大家在教室里的位置,开始靠近,课间他们会和我们谈起,如何和父辈去捕鱼的故事,这让我们羡慕不已,几个村庄的孩子能勉强撑船,要是去捕鱼,那还是很难的。
母亲是村小的代课老师,也就是上个世纪农村里,最常见的民办教师,这些教师除了授课,还有农活。在我家院子里,养了一只大黑狗,算是防家,其实那时几乎每家都养狗养猫的,农村老鼠多,养猫实用,但养狗可以防小偷。那年头,常有外省逃荒的人,走街串户地来讨饭,狗儿看到不善的陌生人,会吠上几声,或许是吓唬对方,或许是通知主人。
在一个初秋的夜晚,我们正在堂屋里吃饭,院子里的“大黑”开始狂吠起来,这么晚,不会有外省人来讨吃的,那会是谁?母亲不解地站起身,走出去开院子的大门,我也好奇地跟随身后,想一探究竟。母亲打开门,发现两个学生站在门外,仔细瞧去,原来是班级里的学生,放学时候忘记交作业,担心第二天挨训,便在夜色下匆匆赶过来递作业。他们俩都来自老洼墱,可能身上的气息引起“大黑”的警觉。
他们都第一次来我家,其中一位叫周三强的和我要好,比我年长几岁,他见我也站在门口,便热情地过来,想抱抱我。黑暗中,呲毛竖尾巴的“大黑”以为我遭袭,立刻冲过来,咬住了周三强的一条腿,“哇”,一声惨叫,半大小子的周三强被拽倒在地,母亲立即上前呵斥“大黑”,我也走过去抱住它的脖子,安抚它,过一会,它才松掉嘴巴,但两只黑眼珠,还是直勾勾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周三强。
母亲扶起猝不及防而倒在地上的周三强,我回屋拿来一只手电筒,母亲照向他的腿,可怜的同学眼泪汪汪,他的左踝处有一个明显的咬痕,一片血迹正在不停地渗出。母亲转身到厨房,不一会手上多了一捧土灰,她把土灰抹在周三强的伤口处,又叮嘱我回房间拿来一块手帕,简单包扎一下,两个同学就相互搀扶回家了。
过了几天,周三强的父亲托人带话,要家里那条咬人的黑狗身上一撮毛,开始母亲不解其意,打听庄上的老人才知道,用咬人的狗毛可以预防狂犬病,至于怎么用,是外用还是口服,没人说得清、道得明。母亲第一次遇到这事情,也没有主见,担心自家“大黑”确实咬伤人,搞出麻烦,也就遵从了对方的意见。
中午放学回家,她唤来“大黑”,轻抚它的颈部,它惬意地卧倒在地上,尾巴欢快地摇晃着。我拿着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从它的后背,剪下一撮乌黑发亮的毛,用纸包好,递给母亲。下午上学时,她把纸包递给上次陪同周三强来我家的那个同学,请他捎回去。
约莫过了一周,同学周三强又返校了,除了走路有点瘸,精神面貌还不错。我们都很好奇,那撮狗毛他家是怎么处理的?于是课间休息,几个人围住他,七嘴八舌地打听。他也不隐瞒,说父亲把那狗毛用火点燃,余下的灰烬让他与水同饮下肚,然后就该干嘛干嘛。我们将信将疑,又去看他的伤口,局部已经起了痂,没有流脓淌血,好像只是一个皮外伤而已。
生活继续它的方向而前行,南河上的板船照旧穿村摇曳,岔溪河上机船发出的“突突”声,也依然顺着风儿传到村小的教室里,听课走神的同学会望向窗外,头脑中充满河水的各种景色。周三强的腿伤彻底痊愈了,他在学校又变得活泼起来,有时也在河道上板船看见他,跟随父亲捕鱼,他光脚站立在船头,脚下根基更是稳健。
几年后,我们全家离开了家乡,去往另一个地方生活,便很少再回小新庄,偶偶回去,匆匆忙忙和爷爷奶奶见个面就回来了,似乎没有多余时间和曾经的同学聊聊天。又过了若干年,我在医科大学的阶梯教室里,听老师讲授狂犬病的临床表现和发病机制,那一刻,脑海中升起周三强模糊的样子,还有“大黑”摇动的尾巴,南京汉中路上来回汽车的喇叭声,盖住了家乡岔溪河上机船的“突突”声,一切都是那么遥远,又是那么真实。
今年的清明节,我陪母亲回去扫墓,汽车行至村口,放眼望去,小新庄变了模样,像一个垂暮之年的老人,在孤独地守候什么。岔溪河还在,只是河道变窄,没有看见船只的运行,南河的水基本干涸,几艘破旧的板船陷在黝黑的淤泥中,如同一副过气的油画。祖坟建在老洼墩附近绿草荡边上,我问母亲:还记得以前家里的那条黑狗吗?她回忆了很久,才点头称记得。我又问:记得被大黑狗咬伤的周三强吗?年近八旬的母亲思索了良久,还是没有想起。我提示她:就是要我们给狗毛的那家孩子!随风飘扬的油菜花中,母亲笑了,似乎她想起了往事……
